我蹬完第一脚,车轮碾过厂门口那片碎纸和尘土,风卷着热浪扑在脸上。身后厂区的喧闹还没散尽,有人喊我名字,我没回头。
车子刚拐进家属区窄道,就听见远处传来机器启动的闷响——不是断断续续那种,是整片车间同时开动才有的轰隆声,像沉睡多日的铁兽终于醒了。我停下车,抬头看红旗厂方向,三号车间的窗户已经亮了灯,连带着整排工房都泛着光。
这才过去一宿,活儿真干起来了。
我掉转车头往回骑。厂区大门敞着,门卫老周坐在桌边啃馒头,见我推车进来,愣了一下:“你咋又回来了?”
“看看。”我把自行车靠墙一立,拍了拍袖口灰,“机器都修好了?”
“赵厂长半夜召集人抢修的,主纺机换了皮带,供电也协调好了。”他咽下一口干粮,“调度台那边已经开始排班了,听说要三班倒。”
我没应声,径直往调度室走。走廊上贴了张新纸,油墨未干,写着“新款布生产轮岗安排表”,底下分早中夜三班,每班后头还加了一行小字:“当日完成量公示于车间公告栏”。
门口围了几个人,正踮脚看名单。
“我报了夜班!”
“别抢啊,我还想上呢!”
“苏小梅排的这表公平,按自愿报名来的,谁先来谁上。”
我从人群后走过,没人拦我。调度台里,会计老李正对着算盘核对工时,见我进来抬了抬头:“你这份排班倒是省事,透明,谁也说不出闲话。”
“省得有人嘴碎。”我走到墙边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“接单登记流程”:电话来单统一记编号,归档留底,每日下午三点汇总报厂办。
老李看了眼:“这法子行,比之前乱成一团强。”
正说着,供销科的小刘抱着一摞纸冲进来:“又来了八张加急单!百货大楼要追加五百米‘蝶恋春’,西市口摊主集体要求下周供货不断档!还有两个外地商贩托熟人带话,想批货去县城卖!”
屋里人全静了。
“咱们……有这么多人手吗?”有人低声问。
我走出去,站在调度室外的空地上。细纱车间灯火通明,女工们已陆续进岗,陈桂兰的名字在早班签到簿上排第一。有人提着饭盒匆匆走过,嘴里念叨:“听说这次完成指标奖金翻倍?”
我没答,只往三号车间走。
维修班还在调试最后一台织机,赵厂长穿着工装站在旁边,手里夹着半截烟,见我来了也没说话,只是把烟掐灭,扔进铁皮桶。
“能撑住吗?”我问。
“主生产线全开了。”他声音哑,“只要不停电,不出故障,一天出一千五百米没问题。问题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订单越来越多,人手再紧也得顶上。”
我点头:“家属区妇女能不能组织起来打包?按件计酬,不占正式编制。”
他眯眼想了想:“可以。我去跟工会说,也算给家属谋个实惠。”
我们并肩走出车间。外面已经热闹起来,运输队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停在仓库门口,司机们抽烟聊天,等货装车。有个年轻司机认出我,咧嘴一笑:“哎,你是那个搞宣传的女工吧?我们队长说了,现在红旗厂的布成了抢手货,跑一趟多挣五毛补贴!”
我没笑,只说:“货会连夜发,别耽误时间。”
回到调度台,临时接单组已经搭起来,三个青年工人轮流守电话。墙上新挂了块木板,上面钉着红纸条,写着今日接单总数:23单。
傍晚六点,第一批成品出库。我跟着运货板车走到仓库门口,亲眼看着两百匹布装上卡车。司机临走前递给我一张收据:“你们厂这次真起来了啊。”
我没接话,只在单子上签字。
第二天清晨,我照常五点半到厂。天刚蒙蒙亮,食堂门口已经排起长队,不是吃饭,是等着领工牌进岗。公告栏前挤满了人,盯着昨晚更新的“首日产量榜”:早班完成九百七十二米,中班计划一千米。
中午饭点,我在车间巡查,听见几个女工蹲在门口吃饭时聊天。
“我家那口子昨儿上了夜班,回来累得倒头就睡,可嘴角是翘的。”
“陈桂兰说她闺女补习费这下稳了,还得谢谢你徒弟苏小梅呢。”
“林晓雅那丫头更疯,说要攒钱买双新鞋,就为了穿新布做的衣服去相亲!”
我走过她们身边,没停步,只是袖口沾的灰蹭到了裤缝上。
下午三点,财务科门前拉起了长绳。赵厂长亲自坐镇,保险柜打开,成捆现金摆在桌上。工人们按车间排队,一个个进去签字领钱。
我站在公告栏前,手里拿着结算清单。等最后一批人领完,我举起单子,声音不大但清楚:“这个月产量翻倍,每人另发三百米布票,三十元奖。”
人群炸了。
“真的?!”
“我没听错吧?”
“苏小梅!你是咱厂的福星!”
有人冲我喊,有人抹眼睛,还有个原先总说我“瞎折腾”的男工,低着头从我面前走过,小声说了句:“以前我说话难听……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没回应,只把清单贴上公告栏,在“全员工资补发”那一行画了个圈。
晚上八点,我走进质检区。灯光下,新织出的布面平整光滑,几乎看不到瑕疵。我伸手摸了摸一匹刚下线的浅灰拼色布,指尖传来细密的纹理感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是赵厂长。他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,说:“今天入库一千四百米,接单量破五千米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继续织。”我说,“只要有人要,就一直织。”
他笑了下,转身走了。
我低头翻开记录本,写下一行字:“产能压力加大,需稳节奏、保质量。”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声。车间的机器声透过门缝传进来,稳定而持续,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