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巳时，凝儿一行抵达永平府城门。她取出官府路引文书，守城兵丁查验无误，挥手放行，一行人勒马入城。入城之后，街道渐宽，市井喧闹扑面而来。两侧商铺林立，商贩沿街叫卖，行人往来如梭，挑担的货郎、挎篮的老叟、骑马的过客挤在一处，一派热闹景象。

沿街望去，竟有五六户人家门前悬着素白绫布，门户半掩，气氛肃静。路人路过皆放轻脚步，商户也自觉避开，不敢近前喧正行之间，街边一户人家院门忽然推开，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探头出来，想要上街。她爹娘立刻追出，连拉带扯将她往院里撵，急声呵斥：

“快回家！你想死吗？你不知道满城里那个大色狼会要你的命吗？真让他们抓去，你想让我们怎么活！”

少女满心不甘，终究拗不过，只得悻悻退回屋内，院门随即被慌忙关紧。

     三人骑马在街中慢行，一路陆续走过那几户悬着白绫的人家。

门内不时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嚎，句句悲怆刺耳：

“我的女儿啊…… 你死得好冤啊！被那淫贼迫害致死，你让爹娘怎么活啊！”

“爹娘无能，给你报不了仇…… 是爹娘无用啊！”

“天杀的畜生！老天爷，你显显灵，劈死这个畜生吧！”

白幡在风里轻晃，哭声此起彼伏，把方才市井的热闹，压得一片凄冷。

     三人沿街缓行，身旁路过的行人低声私语，句句都在议论那桩惨事。

“你知道吗，住在满城的那位国舅爷，短短三天，就迫害死了十五名少女……”

“惨啊，实在太惨了！一个个被发现时都面无血色，身上遍是伤痕血淤，谁也不知道生前遭了何等虐待……”

    旁边行人闻言，又是一声长叹，压低声音接话：

“谁说不是呢…… 原先这国舅爷，就算强占寻常百姓女子，也不至于弄出人命。可如今怎就变得这般残暴血腥？一夜之间，好几名少女就这么惨死……”

另一人连忙接口，声音里带着惧意：“我看呐，这人怕是疯了，说不定…… 是在修什么邪法！不然怎会如此伤天害理，嗜血如狂？”

    待到凝儿三人听到此处，当即翻身下马，快步上前对着那几位窃窃私语的行人拱手一礼。

“几位留步，这位大叔，你方才所说的国舅爷，究竟是何情况？可否与我们细说一番？”

      那几个行人见凝儿三人是陌生面孔，神色顿时一慌，生怕招惹祸端，连连摆手摇头。

“没什么、没什么，我们不过是随口说笑，当不得真！”

“我们还有急事，先走一步！”

话音未落，几人便低着头，如同避瘟神一般匆匆四散，落荒而逃。

     道长见状，对凝儿低声道：

“你问他们是问不出什么的，百姓早已吓破了胆。不如我们直接去苦主家中探问详情，若真有妖孽作祟，斩妖除魔，你我责无旁贷。”

博尔索虎连连点头：“道长说的极是！我看前面便有一家苦主，不如我们去他家探问一番，便可知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
说罢，三人便朝着那挂着白绫的门户走去。道长身份特殊，正好以给亡灵超度为由登门。苦主见有人前来超度亡女，感激涕零，丝毫没有排斥，连忙将三人请进家中。

进得门来，便是简易灵堂。正中设着灵桌，上摆香烛祭品，一具年轻女子尸身停在一旁，通体以白布覆盖。堂中烟火缭绕，纸钱在火盆里熊熊燃烧，灰烬随风翻飞。

死者父母皆是白发人送黑发人，并未下跪，只坐在灵侧矮凳上，垂首抹泪，哭声悲切。

道长见状，立刻上前焚香行礼，以超度亡魂为由开坛做法。凝儿与索虎立在两侧护法，一时间堂内香烟袅袅，诵经声压过悲泣，倒让悲痛欲绝的二老多了几分慰藉。

   做法事完毕，道长收了法，上前轻声劝慰二老，随即缓缓开口：“施主，贫道看令爱死得凄惨，怨气难平。若想让她早日安息，还请如实告知，小女究竟是受了何等冤屈而死？”

那父亲闻言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，忍了又忍，终于对着三人娓娓道来这几日发生的惨事……

    那父亲双目赤红，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，死死咬着牙道：

“我的女儿…… 是被满城里那个畜生迫害致死的！他…… 他就是当今当朝国舅爷啊！他名叫郭络罗海望，姐姐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宜妃，父亲更是盛京二品大员。有这般通天背景，谁还敢惹？我们这些百姓，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啊！“这畜生本就是个纨绔子弟，从前在京城横行不法。皇上得知后，觉得他丢尽皇家颜面，便将他贬到永平府闭门思过。

可他非但不知悔改，反倒变本加厉。府中恶奴时常出来，强抢百姓家的女儿，供他肆意糟蹋。许多女子不堪受辱，被玷污后便含恨自尽…… 害得我们百姓，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啊！”

    凝儿听在耳里，心中早已憋了一腔怒火，她强压着翻腾的情绪，轻声对老伯道：

“老伯，难道官府就不管吗？永平府的知府，也管不了他吗？”

  老伯一听这话，脸上更是一片绝望，摇头悲叹：

“管？如何管得了？国舅爷是满人，又是皇亲国戚，知府不过是个汉人官员，巴结尚且不及，哪里敢去管他？

我们这知府名叫唐清风，平日里建桥铺路、助农扶桑、置办学堂，也算得是个好官。可他根本无权过问国舅爷的事，顶多只能从那郭络罗海旺那里讨些银子，回来安抚我们百姓。

可我的女儿都没了，这些银子又有何用？对国舅爷而言，不过九牛一毛，可我的家…… 就这么彻底毁了啊！”

    索虎听到此处，已是青筋暴起。他双手一抽，将背后双斧握在手中，目眦欲裂，对着老伯沉声道：

“老伯，您在这儿等着！我这就去满城，宰了那个畜生，为您女儿报仇！”说完便要冲出门去。

     道长闻言，立刻上前拦住索虎，沉声斥责道：

“索虎少爷，你万万不可鲁莽！你虽是旗人，却并非此地驻防旗人，这满城若无通行文书，你根本不能随意进入！你这般硬闯，只会耽误我们进京勤王的大事，还请你三思啊！”

     索虎闻言脚下猛地一顿，转身对道长道：“那我们该如何是好？百姓受此等苦难，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不管吗？”

     凝儿眼前一亮，连忙对道长道：“师傅，您不是有皇上御赐的五爪金龙令牌吗？有了它，我们是不是就能惩治那个国舅爷了？”

道长摇了摇头，轻叹道：“我虽是天子使臣，可国舅爷乃是皇亲国戚，无权擅自处置。唯有当今皇上，才能定他的罪。”

道长话锋一转，沉声道：“不过，若是国舅爷以妖力害人，那便另当别论。我们便可凭此除妖，即便皇上知晓，也无法治我们的罪。”听到这里，戴凝儿与博尔索虎心中皆是一振，眼中瞬间燃起希望。

道长看向那位老伯，沉声开口：“施主，贫道想查验一下令爱的尸身，不知你可否应允？”

    老伯闻言一怔，脸上露出几分犹豫，想拒绝，却又不知如何开口。

道长随即温声劝道：“施主，此事不只关乎令爱一人，更牵连无数百姓家女儿的性命。若能从令爱身上找到线索，我们便能为她报仇，也能救更多无辜之人。”

   老伯终究还是点了点头，声音沙哑：“道长，请……”

道长与戴凝儿上前，轻轻掀开覆在少女尸身上的白布。只见少女面色惨白如纸，五官扭曲，身上更是布满瘀伤与血痕，瞧得出生前受尽折磨，惨状令人头皮发麻，不忍直视。

道长看向凝儿，沉声道：“凝儿，你催动灵力，探查这尸身是否沾染妖气。”

凝儿应声称是，凝神聚气，口中低诵法诀，指尖轻点尸身眉心，随即缓缓闭上双眸，静心探查。

凝儿凝神探查片刻，眉头微蹙：尸身之上，正隐隐透出缕缕黑气。气息虽淡，却阴冷刺骨，带着一股暴戾凶煞之气，绝非寻常阴魂所有。

道长将法力注入右掌，轻轻抚上少女尸身的腹部，闭目细查。片刻之后，两人同时睁开双眼，异口同声道：果然是妖物所为！

戴凝儿沉声说道：“师傅，我察觉到这尸身上萦绕着缕缕黑气，很可能与羽化病有关。”

道长缓缓点头：“不错。我探查她腹内脏腑，早已尽数干瘪，一身精血，也被吸食殆尽。”

索虎一听，顿时按捺不住，急声道：“那还等什么？一等入夜，我们三人便杀进满城，直接把那国舅爷给宰了！”

道长连忙拦住索虎，沉声道：“索虎少主，切莫急躁。那国舅虽是染了羽化病，可只要他还以人身在世，我们贸然杀他，便是以下犯上、擅杀皇亲，到时候百口莫辩，只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。

唯有逼他彻底现出羽化妖形，他不再是人，而是妖物，我们除妖才名正言顺。更何况满城戒备森严，岂是我们三人说闯便能闯的？只怕还没靠近国舅，就已被城内旗兵拿下定罪了。”

索虎听罢满心无奈，攥紧拳头低吼道：“那我们该怎么办？难道就眼睁睁看着，没有别的法子了吗？”

就在这时，戴凝儿开口道：“师傅，索大哥，你们别急，我倒有个法子，既稳妥，又名正言顺。”

众人立刻齐刷刷望向戴凝儿，目光里满是急切与期盼，都等着她道出这一线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