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合上记录本,笔帽咔嗒一声扣紧,车间的机器声还在耳边嗡鸣,仿佛在催促我继续前行。
刚走出质检区,仓管老张就追了出来,手里捏着半截包装纸:“苏小梅,库存只剩三百来个袋子了,新布下线装不了箱,卡在库里出不去。”
我没吭声,径直往调度室走。墙上挂的产量榜写着昨日数据:一千四百米。可发货单压了厚厚一叠,全等着包装。我拉开抽屉翻出通讯录,手指停在“周氏印刷”那一栏。
这厂子以前跟红旗厂不对付,周炳坤那人心眼窄,见不得别人抢生意。上回我们想印宣传卡,他拖了七天才交货,还送来一批歪边漏墨的废品。可现在全市能连夜赶工的印刷厂,也就剩他一家。
电话接通时我正盯着桌上的订单表,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:“苏晚?”
我一顿。他居然知道是我打的。
“你们仓库缺包装袋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他没等我开口,“昨晚已经腾了两台机,今天就能开工。牛皮纸、标签、不干胶,按你之前给的设计样来,加厚防潮,油墨用新批次。”
我握着听筒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以前是我眼界窄,看不清大势。”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,“现在既然你们真能把厂子拉回来,我也愿尽一份力。”
电话挂得干脆,我愣在原地。调度室窗外,三号车间的灯还亮着,像一片不灭的星火。
我收起通讯录,把排产表重新划了一道:从今天起,包装物料列为优先级事项。
中午前我骑车去了趟仓库,确认现有存货还能撑一天半。回来时正碰上运输车堵在厂门口,门卫老周拦着不让进,司机扯着嗓子喊:“真是周炳坤厂长亲自押的货!不信你打电话问!”
我快步走过去,看见那辆绿色东风卡车上堆满了牛皮纸袋,每捆都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压着一张出货单,字迹是周炳坤亲笔签的。
“老周,放行。”我说。
他犹豫了一下:“这人以前可没少给你使绊子。”
“从前有过节,不代表现在不能做事。”我爬上车沿,抽出一个袋子对着光看了看,纸张厚实,切口平整,油墨印着“红旗纺织·蝶恋春”,一个字都没糊,“只要货真、时准、品良,谁帮我们,就是朋友。”
周炳坤站在车尾,穿着洗旧的蓝色工装,袖口卷到肘部,脸上沾了点灰。他没看我,只低头检查最后一捆标签:“这批先送三千个包装袋、五千张贴纸,明天下午第二批全到。”
我跳下车,接过他递来的交接单,核对无误后签字:“谢谢。”
他抬眼看了我一下,没应谢,只说:“我不求你原谅过去,只希望这一趟能算一笔清账。”
我点头,把单子折好塞进衣兜。
傍晚我带着会计去仓库清点入库。第一批物料验完,第二批标签刚卸下,仓管员忽然皱眉:“颜色有点偏,跟样板不太一样。”
我拿过新旧两版比对,底色确实浅了半分,像是油墨兑多了水。周围几个工人开始嘀咕,怕影响统一性。
我盯着看了几秒,又抬头看向门外渐沉的天光。差一点不是错,改主意的人比不出错的机器更难得。
“照常入库。”我说,“人会改主意,机器也会有误差。重要的是愿意往前走这一步。”
会计麻利地开了结算单,我把首笔款项连同附言一起递过去:“下次还找你做。”
周炳坤接过汇票,指尖在纸角顿了顿,终是没多说什么,只转身叮嘱司机:“明天继续加送剩余订单。”
卡车发动时扬起一阵尘土,我站在仓库门口没动。夕阳把车身拉得很长,一路延伸到厂区主道尽头。
回到调度室,我翻开物料台账,填上今日入库明细。窗外,细纱车间的灯依旧亮着,像一条不肯熄灭的河。
我拧开钢笔,在页脚写下一行小字:包装链打通,明日可启动对外派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