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

表姐闺蜜叫卫风立，听起来完全不像女性的名字，我曾忍不住悄声问表姐，会不会是草头下利或风和日丽的丽，表姐果断地摇头表示就是站立的立。

迎风而立，那风应该是狂风吧，喻指这位女性坚毅勇敢，任何困难都击不倒她。

但我在她身上看见更鲜明的，是一种锐利的狡黠。

当天面试后，她和老公成哥就带着我们远到城东逛新开业的电子城。

成哥兴致勃勃地说自己在那儿也有参股，我近乎麻木地观望一切，对冷冰冰的展示品毫无欲望。

卫姐察觉我的沉闷，亲热地挽住我手走向左侧一个门店：听你姐说你喜欢看书？这店内专卖电子书，国内外的品牌一应俱全，都特别先进。你瞧，这个就不错，字迹清楚。

盛情难却，我只好故作好奇地在柜台上拨弄卫姐递过来的那部电子书。

卫姐很有眼光，随手拿来一部电子书都乃品质上乘。

屏幕模仿纸质印刷的观感，令人眼睛舒服，可惜我仍是钟情纸质书。

成哥走进来，立刻又兴致勃勃地发表言论：时代发展，滚滚洪流，看书也跟上时代，讲究科技了。电子书容量大，方便携带，几十本书带着到处走，随时想看就点开。真是爱书人的福音。

他旋即问店员：这部什么价？

店员瞅一眼柜台中放置这部电子书的空档，那里贴着价格标签：原价3300，打折价2500。

电子城里的门店都是新开张，所以有不错的折扣，这配置在这个价位也算物美价廉，实在令人心动，好吧，我买了。

表姐打趣：想不到你也是爱书人。

我没那么儒雅，平时看书都是逼着自己看各种商务书籍，看不了一会儿就头疼。所以我今天能拿到学历，真不是件容易事。

那你买来干嘛？

当然是做见面礼。我很喜欢你给我推荐的这名大将，自己看书头疼却始终敬佩保持阅读热情的人，觉得这种人必定初心不改，最值得信任。

我连忙摆手：成哥，这不行，你能让我进入公司已是——

岂料成哥做事雷厉风行，话音未落，他已掏出手机付了钱，店员将那部电子书好好包装起来，转由卫姐送到我手里。

我顿感窘迫，脸上发热，有点不知所措。

表姐微笑：成哥卫姐一番情谊，你拒绝可就是打他们脸哦。

卫姐也笑：你跟着你表妹叫我卫姐呀，我比你还小几个月。

是是是，是我错了，好妹子。

无奈之下，我收了这份见面礼，只觉手拿着很沉，心也很沉。

我们在电子城又逛了十几分钟，成哥看一眼手表说已到中午，便热情地开车载我们去一家高档餐馆吃饭。

我不喜欢应酬式的吃饭，但成哥虽初出茅庐却毕竟是生意人，在外上桌就絮絮叨叨。

成哥讲述自己出国求学及朋友见闻，越发振奋，忍不住要喝酒，卫姐连忙伸手拍他手背：想被查酒驾？新公司才开几天呢，可悠着点儿。再说咱仨女的也不是你客户，又不是什么特别日子，不会陪你喝一滴。

好，老婆教训的好，我自罚三杯茶。

酒是一滴不喝，茶倒是随意，

我以茶代酒，且敬谢了三位贵人。

从餐馆出来已是半小时后，这半小时其实只有约十分钟是吃饭，剩下的全是听成哥讲故事。

成哥伸手刚打开车门，手机响了。

没办法陪你们，山东一个客户下飞机，我得去接。

去呗，咱仨好姐妹还嫌你碍事呢。

卫姐对成哥说话一点也不客气，成哥瞅着我故作严肃：明天周末，你在家好好休息，下周一九点前来公司报道即可。

我含笑点头。

成哥驾车离去，我们在城里东逛西逛，实在无趣便搭车到十几公里外的一座古镇游玩。

黄昏玩得一身酸疼回家，张奶奶收拾门前几个纸箱，转眼见我，快步迎上前来惊呼加埋怨：你咋现在才回来？你手机又老是打不通。

我诧异，木然拿出手机，果真有一串未接电话都是张奶奶打来的。

奶奶，有什么急事？今天我面试……

张奶奶看我和表姐都两手大包小包拎着，明显对我说辞有所怀疑，却并不质问，轻声叹口气，立刻恢复一贯的慈爱缓缓说：你表姐不是搬来和你同住嘛。租屋小，就一张窄床，咋睡得下两个人。所以我特地叫人把我孙子当初睡觉的床弄到你屋里，可打你手机始终不通，帮忙的人时间紧，我只好擅自做主拿备用钥匙开了门。

她孙子大学毕业后就去北京打拼，父母在那边有房产，早已为儿子买了套房。多次要接她过去一起生活，她先是淡然拒绝，后来干脆不理他们的电话。有次儿子一家三口回来过节，本来其乐融融，临走时却为她去北京的事大吵。她执拗，儿子从此也倔强，好几年不回来，不知还打过她电话么。

我感觉她越发像这栋旧楼，满是被人遗忘的古怪气息。

我住在这里久了，会不会也要被人遗忘？

她亲热地领着我们上去，进门就饶有兴致地介绍起那张床，伸手轻拍床头抚摸床尾，将附送的一张被单拉平整，我和我姐真是感激不尽。

我姐说：张奶奶，我住在这里当然算是租客，今后每个月租金我们绝对少不了的。

你们多给，我可不多要。相比钱，我更稀罕两个孙女儿般亲的姑娘。你们偶尔陪我唠唠嗑解解闷就行了。

那天晚上，表姐兴奋得有些放浪，趁我洗澡的时候竟冷不防地冲进来共浴，对我上下其手，满嘴淫亵地开玩笑。

不要这样，一会儿水冲到眼睛里了。

小妮子，身材这么好，屁股翘，还长着一段无风自摇的蛇腰，肌肤白嫩，嗅之喷香，都不用沐浴露了。

就是用沐浴露才喷香嘛，难道你用后不香么？

小妮子，水灵灵的桃已成熟，该找男人了，你觉得成哥咋样？

成哥……他……

哈哈害羞了，你果然喜欢上他，改天我把风立支走……不，不用我费神，反正你俩在公司独处的机会多着呢。

这可不兴开玩笑，我不是那种女人，你也……

社会上，谁不玩得花谁就混不下去，你呀，也别总是老实单纯，现在的男男女女，又精又坏，装纯只有吃亏的份。

不要，我绝不做那种女人，你以后别开这玩笑。

姐妹私底下玩闹有啥大不了的？何况你这熟透的蜜桃滴着水呢，真不想男人么？

没男人，女人就活不了？我偏不信。好了，我出去穿衣服。

临出浴间，屁股上又被姐轻佻地捏一把，我真厌恶她这么做。

我忍不住口无遮拦的说：你今晚发骚了，就出去找男人呗，捉弄我干嘛？

她哈哈笑着：等我找个男人回来，看你比我还骚。

我终于受够了，板起脸彻底不理她，直接上床，也不管湿哒哒的头发。

不多久，她出了卫生间，浴巾很随便地裹着，肩膀外露，丰满的胸脯被挤得似要爆出来，毫不顾忌地站到窗前用电吹风吹头。

她懒散地说：生气了？小妮子？二十几的人了，还开不起玩笑？

她关掉电吹放到化妆桌的抽屉里，用手扒拉一阵长发，转身上我的床，勾肩搭背地亲昵着：真生气了？你不知道你姐高兴的时候就这德性？原谅你姐吧，咱俩最好了。

我闷闷地嘴角勉强牵扯出一点笑意。

她叹气：文艺青年，心地纯洁，我不该对你开那些低俗的玩笑。为了能完全理解你，我决定从现在开始，培养读书习惯。你快把你写的小说拿出来，我必带着万分崇敬读每个字。

我看见我的字化作枯骨，在她随风消逝的声音里形成苍白诡谲的漩涡。

我如逃避野兽攻击一样无法拒绝任何请求，翻开笔记本，点击文档，让自己枯骨般的文字嶙峋地展示在她眼前。

写得好，写得好。但她没往下滑动多少就打哈欠了。你困就别看，你本不喜欢看书，一看就犯困的毛病始终不改。

你写得好，是我鉴赏水平堪忧。

我指望她不看，有耿耿于怀的事不吐不快。

今早发生了怪事。说这话时，无意中瞥见她表情就像要吸我的血。心中隐约颤动一下。背脊隐约有一滴冷汗渗出。

不管怎样，不可否定她的认真。她认真倾听，我被迫认真讲述。我们坐在床上，窗前放着两双拖鞋，我的是蓝色，她的是红色。蓝是蔚蓝，红是粉红。凑在一起就像霞光渐渐淡去的天空。

鞋尖歪斜，最外面那只对着妆台。有了风，刮乱被人遗忘在圆镜旁的摊开的书。风停止一刹，竖起的一页纸轻微地抖动着。风继续，那页纸带着文字和插图化作浮光掠影缓慢倒下。

一片枯叶猛地从书中跳起，被风卷出窗外。风又停止一刹，这片枯叶飘摇地降低了半幅姿态，等风继续，已不再将其纳入范围。等风学枯叶也降低姿态，枯叶已落到地面。潮湿冰冷坚硬的地面，杂乱的脚接连踩过。巷子里摆开了不少烧烤摊，汇集不少男女饮酒为欢。他们的中转站，气氛烘托到位，便要出巷远去桥另一岸的红灯区尽情撒野。

女的立起，高跟鞋粘上枯叶，不会留意。男的立起，培养了恰到好处的醉意。他们远去，桥另一岸。只在这岸脚步踢踏，终于还是未把枯叶带走。枯叶摇摆着，近乎挣扎。贴地的大风刮过，再次升空。一个个窗口，一幕幕人生。还有什么？女人骂男人，男人到窗前抽烟，一吹气，枯叶得势飘离。

来到窗前，得势进入。风停止一刹，枯叶坠到书袒露的环衬上。惊动不知名的小蛾子，飞起，飞向两双拖鞋。鞋尖歪斜，上面是我和表姐。我已讲完，她已听完。

她表情很正常，没有惊异，没有之前如吸血鬼的气息。她平淡地对我说：你醒的时候，我下楼十几分钟买早餐才回来。

你看时间了？确定是十几分钟？

确定，因为今天要陪你面试，本就是工作狂的我下意识地把时间管得很紧。

可从我这下去买早餐用不了十几分钟。

做早餐的那家店刚开门，买早餐的人却已排起长龙。今天好像对谁都是需抓紧时间的特别日子，我只有排到最后。

如果你不在房中，那……

我不想故意吓唬你，但我说过，那东西是冲你来的。

难道……我不敢说下去，脑子混乱，心口紧绷。

我们联手对付，保持信心，终究会解决的。至少现在知道，那东西是两个，一男一女。女的伪装成我，可能随时随地突然冒出来迷惑你。咱俩商讨个法子，怎样让你确信是真的我。

好，我听你的。

记得那年么？我读初三，你刚进初中。我俩一次放学同路，到野外采摘茶果。当时我即兴瞎编了几句绕口令。

我想想。那年……记起来了，春……

嘘，别说出来，别被那男女知道，他们也许就藏在附近。

我不禁又发憷：你是想我用那几句绕口令来验证你真假？

直觉告诉我，那男女绝对猜不到那几句绕口令，鬼不是神仙，不可能无所不知。

但愿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