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
那天我胡思乱想中随嘴冒出些关于意识的理解,居然令陈凤来大为惊诧,拉着我看了崔岩的咨询材料。
完后他和我没聊两句就自己埋头在更多材料里忙活起来,根本不搭理我。
独自坐在房间角落,面对窗外丝毫不歇的狂风暴雨,我大脑又漩涡似的产生胡思乱想。
关于意识的话题,突兀而起,怪异而终。
隐约听见小恩叫我:哥哥,帮我取下风筝吧。
那声音并不响,却足以穿透轰隆隆的狂风暴雨明确地直达我心。
眼前闪现小恩和父亲吊在半空,随着两根绳子晃荡不停。
不会是真的吧?
只是陈凤来将我催眠后的幻觉。
仓促离开,意识深处悄无声息地生长出愧疚,所以有那种幻觉?
我决定等狂风暴雨过去后,立刻赶回小恩家看看情况。
我迫不及待地想确定那对父女的生死。
心一决,瞌睡就来了。
我到卫生间洗脸漱口,镜子上爬满水珠。
我拿起洗手台边搭的毛巾擦拭,水珠消失,又莫名其妙地出现白雾。
用劲揩抹,怎么都抹不掉,突然惊觉,那白雾是在空气里而非镜面。
转身,环顾,白雾缭绕中一个男人猛地掀开浴帘,咚咚咚地擦着我肩跑出去。
我每寸皮肤每块肌肉每根骨头都震颤着,双脚分明吓软了,却又僵硬地失控,紧追那个男人跑出卫生间。
那个男人极度真实,赤身,腿部肌肉强健,甩动胳膊打到陈凤来脸上,拳头竟直接穿过陈凤来,那一刻仿佛陈凤来是幽灵。
我紧追不舍,但无论怎么发力,终究追不上。
那个男人像穿过陈凤来一样穿过房门消失在茫茫雨夜中。
怔神地盯着房门,我双脚从僵硬回到吓软的状态,扑通跪在地上。
陈凤来的专心致志被我突兀的怪异行为打断:你在追什么?
三个完全不过脑的字冲口而出:追崔岩。
这三个字先进入我耳中,本就吓得不轻的我瞬间更毛骨悚然,控制不住地尖叫。
陈凤来放下笔记本,起身从抽屉里拿了瓶药,快步到我旁边,竭尽全力地安抚,拧开瓶盖倒出几颗药以矿泉水助我服下。
我躺于冷硬地板,如一条被惊涛骇浪冲到沙滩放弃垂死挣扎的鱼,好心人走来解决了我脱水的困境,却坚定地提醒我:想获得生命的延续,必须自己拼尽全力去追求。你必须自己一点点游回大海。
陈凤来坚定地提醒我:你病得不轻,已产生幻觉。
不可能是幻觉,那么真实。
我显得比他更坚定,只因刚才那飞奔的崔岩是我眼睁睁看见的。人们总说眼见为实,如果眼见而不再确信,人生岂非满是谎言?
陈凤来对我呈现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温和。既要保持权威,又要慎重地尽量不触动病人情绪。我此刻是病人,不是朋友。
他说他这辈子无幻觉的切身体验,但专业是研究精神病理学。阅览的病例非常多,工作后亲自诊疗的病人也不少。但凡发生幻觉的,都必称绝对真实。幻觉令病人现实感极度缺失,久而久之将彻底分辨不清真假。那是难以想象的绝望痛苦。
说得这么严重……还给我吃了药……
只是普通的安定药,你放心,不会有副作用。
我们是多年朋友,我不想你把我当病人。
出于朋友之义及医生职责,看着你惶恐跌倒,不能不急救。
我沉默地起身走回那边房间,顿觉幽深,进去时感到一股冷意侵袭。
狂风暴雨不知何时减弱了威势,窗外不再轰隆隆。
陈凤来又发出意识相关的感叹:安定下来,大脑需要休息。
世界需要休息。
明天……我打算回小恩家,也就是我之前租住的地方……迫切想知道父女俩是否平安。
大脑一闪现这念头,眼前也闪现那父女俩悬挂着晃荡不止的身体。
幻觉。但愿是幻觉。
你休息吧。陈凤来的房间显然正是平常接待病人处,床小,全白,难道是病床?床单的确有药气。
这便是我成为病患的证据。我开始对药无比敏感。床上散发的药气是经历人体吸收和排斥后产生,所以不会是盒中瓶内的新药。不会是来自床头柜抽屉里的药盒药瓶。不禁想:崔岩也在这床上躺过?
甚至突发奇想:我躺下去,是不是要变作崔岩?
成为病患,变作崔岩。离开租屋的时候,根本想不到有这困局。
安定药都具有催眠效果,不容我思想的根须延展多远,纠结成团的困意已把我拽入黑暗。
猝不及防,那夜我剩下的时间崩溃。等我醒来,天色尽白。
窗户半开,晨曦迷离,晨风轻轻静静地将新鲜空气送入。
我沉醉地嗅着空气,那似乎带有一点草木的清芬和桃李的甜蜜。
而很快,被单枕头上的药气扑面袭来,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布置如病房的朋友卧室。
陈凤来踪影全无,应该是上班去了。今天并非周末,亦非节假。突兀地闪现一种恐惧:他不会强制将我关在这里吧?
匆忙翻身,赤脚着地,跑到外屋,经过走廊,抵达门前。
拧门把,门轻松开启。
忍不住苦笑,心中空落落,转回房间,发现原来床头柜上留着陈凤来的便条。
为何不发微信?
不多做疑惑,只见便条写着:家有两把钥匙,冰箱里有粥热一下吃,你近期身体弱,不要空腹出门。
忍不住愧疚,心中空落落,又到外屋,发现餐桌上留着一把钥匙。
这么好的朋友,我竟小人地揣度他会把我当精神病患来限制身体自由。
听从他的好意,热了粥,吃罢出门。
想一想,回头进屋,留下便条:我可能在那边留宿,若太晚未归,不必担忧。
大概半小时左右,我已坐车抵达那边小恩父女的租屋。
那边一切原样。
进大门后意外地碰见另一位租客出来扔垃圾。
他随手将一袋垃圾扔进门畔的铁桶里,头也不回地上楼。
我看着他背影想打招呼,他却走得很快,几乎是一眨眼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我们共处此地的时间不算短,何以脑海全无相关他的印象?
按捺住跑上去一查究竟的冲动,我径直走向小恩父女居所。
那天被陈凤来催眠而产生的小恩父女尸体高悬的幻象仍刻骨铭心,所以此时我难免忐忑不安,甚至怀有强烈的恐惧,就像走向一片闹鬼事件传得沸沸扬扬的墓地。
我走得离那扇门更近,脑中更敏感地胡思乱想,想里面真的还适合活人居住?
陈旧斑驳的绿漆门板一动不动地紧闭,里面毫无声音。
这是七八十年代遗留下来的老式房屋,记得我搬入那天房东大叔正给这门刷新漆。
一晃多年已过,油漆又老了。
油漆的寿命其实并不长,当褪色而脱皮的时候或许不该说老,应该说死。
死气沉沉的绿漆,死气沉沉的门板,但院中房东大叔开垦出的几畦菜地却鲜活旺盛。
各色菜叶上还挂着明亮的露珠,被朝阳映得一片晶莹,非常美丽。
窗下的阶沿有个石槽,水龙头经常漏,现在也隔半分钟左右就渗落一滴水。
我目光在菜地和石槽之间游移不定,直到门那边终于来了响动。
我浑身震颤,想往后退。
门吱呀一声翕开一条不大的缝,一只猫懒散地溜出。
熟悉的猫。
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哥哥,你回家了,你看,我的猫也回家了。
惊异转身,触目于小恩父女。
房东埋怨说:你怎么自己悄悄走了,搞得我特别担心,打你手机又不通。
我难堪地支吾着:朋友……过生日,我去玩……玩了两天……
房东恍然而笑:原来你玩得太开心,没注意看手机来电。
那只猫亲热地蹭小恩的手,小恩正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零食喂它。
简直一模一样。
我目瞪口呆,几乎相信真是那只被我租屋窗下栅栏扎死的猫复活。
房东察觉我的惊疑,附耳低声说:你走的第二天,他就把猫送来了。
随着他眼神的暗示,我知道是那个神秘的租客。
他人挺好。
他和你都挺疼爱小恩。走,进去坐坐。
房间里整洁干净,陈设不多,每样家具都是最实用的。
我们一起坐在桌前,桌子正对门口,可以望见院中小恩与猫嘻嘻哈哈地追逐玩闹。
如果他早些把猫送来,我就不必向你卑鄙地发逐客令了。实在对不起。唉,我怎能责怪别人呢?别人好心送一只猫给小恩,解了燃眉之急,这并非他的义务。
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,只看见你家的那只猫跑来跑去,从未见过第二只猫。应该不是他养的吧?难道他始终将猫关在家里?完全相同的猫,放出去恐怕混淆不清。然而我更倾向于是他临时买来。
对于这些问题我不愿追根究底,小恩快乐就行了。我相信他送猫来绝无别的企图。遗憾的是,他总不给我适合的道谢机会。我们出门的时间永远是错开的。我去试着敲他的门,不管什么时间里面都没有动静。
我刚才进门看见他丢垃圾。但只看见背影,很快就上楼消失。
我简直忘记他最开始来租房的样子。
小恩追逐小猫,小猫追逐蝴蝶,蝴蝶往菜地飞去。
别到菜地里乱跑。
房东有些严厉地喊着。旋即转向我温和地说:你回来吧,有你在,偶尔帮忙照看小恩,我也放心。
小恩听爸爸的话,把猫唤离菜地。
蝴蝶飞远了。天空一蓝如洗。猫伸懒腰,尾巴在小恩腿上轻轻摇曳。
小恩弯腰抱猫,突然欢笑着扑到我面前:哥哥,陪我玩。
房东满意地起身提了菜篮往后厨走:去玩吧,今天你应该没要紧事吧。待我做好饭菜,正好一起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