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部:红安八尸
一、那条狗
2007年12月27日清晨,汪发华走在去石灰厂的路上。
天刚蒙蒙亮,雾气很重,路边的枯草上结着白霜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缩着脖子往前走。走了二十多分钟,石灰厂的轮廓从雾气中显现出来。
奇怪。
厂门口那条狗呢?
那条黄狗平时看见人就叫,离着老远就能听见它的声音。今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
汪发华走近厂门,看见那条狗蜷缩在门边的草堆里,一动不动。他踢了一脚,狗没反应,身体已经硬了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继续往前走,来到老板娘陈小润的房门前。门虚掩着,从门缝里透出一股血腥味。
汪发华伸手推开门。
他看见陈小润仰面躺在血泊里,眼睛睁得很大,盯着天花板。血已经凝固了,黑红黑红的,在地上漫开一大片,像一朵诡异的花。
汪发华腿一软,转身就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杀人啦!杀人啦!”
雾气把他的喊声吞没了。
二、八具尸体
警察很快赶到。
现场比想象的更惨烈。石灰厂的院子里、屋子里、沟渠里,到处是血。
石灰厂老板汪世书倒在屋外的沟渠里,脖子上一道很深的刀口,三根手指被砍断,掉在旁边的草丛里,沾满了泥。
工人宿舍里,两名打工的年轻人躺在床上,被子盖得好好的,像睡着了一样。但他们的脖子上都有同样的刀口,血把枕头染成了深红色。
最让人心碎的,是吴小发一家三口。
吴小发和妻子汪春莲倒在厂房的角落里,两人紧紧靠在一起,像死前还试图互相保护。他们9岁半的儿子吴梁波躺在不远处,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,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。
八个人,八条命。
凶手的手法很专业。每一刀都直奔要害,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伤口。这说明凶手不是第一次杀人,或者至少受过某种训练。
厂里没有明显打斗的痕迹。这说明凶手可能是熟人,趁大家不备下的手。或者凶手来得很快,快到没人来得及反抗。
那条被毒死的狗,也说明凶手对这里很熟悉——知道这条狗会叫,提前准备了毒药。
三、外公的眼泪
汪业杨是在当天下午才知道消息的。
他正在家里看电视,村里的喇叭突然响了,通知所有村民到村委会开会。他去了,看见村长脸色铁青,旁边站着几个穿警服的人。
村长说:“昨天夜里,石灰厂出事了。死了八个人。”
会场里一片寂静。然后有人问:“都是谁?”
村长沉默了一下,一个一个念名字。念到“吴小发、汪春莲、吴梁波”时,汪业杨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村委会走回家的。他只记得路上摔了一跤,爬起来,继续走。走到家门口,他扶着门框站了很久,然后慢慢蹲下来,把头埋在膝盖里,发出野兽一样的哭声。
两天前,他还在逗小外孙梁波。
那天晚上六点多,吴小发带着儿子来送鱼。梁波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,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进门就喊:“外公!外公!”
汪业杨高兴坏了,一把抱起外孙,在屋里转了两圈。梁波咯咯地笑,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。
六点四十左右,吴小发说要带孩子回家。汪业杨舍不得,对外孙说:“今晚在外公家睡,好不好?”
梁波怯怯地看了看爸爸,又看了看外公,明显想留下来。但吴小发说:“不行,明天要上学。”扯了扯孩子的衣服,“脏了,得换换了。”
梁波被爸爸拽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还回头看了一眼,挥了挥小手。
那是汪业杨最后一次见到外孙。
他后来反复想:如果那天晚上我坚持一下,再坚持一下,把孩子留下来……
但他知道,想这些没有用。孩子回不来了,女儿女婿也回不来了。
他给小梁波准备了一个红包,里面装了600块钱,压在枕头底下,准备在十天后外孙十岁生日那天给他。现在那个红包还压在枕头底下,压得平平整整。
他不敢拿出来,也不敢看。
四、嫌疑人
警方很快锁定了几个嫌疑人。
第一个是之前偷过汪世书家的小偷。案发一个多月前,汪世书家被盗了一万五千块钱。小偷撬开窗户的钢筋进去的,手法很专业。汪世书想报案,陈小润怕招报复,劝他算了。但汪世书最后还是报了警,案子没破。
有人猜测,小偷这次又来了,被发现后杀人灭口。
但问题是,如果只是偷东西被发现,杀一两个人就够了,为什么要杀八个?为什么要用那么专业的手法?
第二个嫌疑人是汪世书生意上的对头。有人说汪世书跟外省一家煤厂有债务纠纷,对方曾经放话说要“给他点颜色看看”。但也有人说那家煤厂信誉很好,从不干这种事。
第三个嫌疑人跟当地的治安状况有关。上新集镇治安不好,有几个混混专门敲诈小厂老板。2007年10月,一个叫刘辉的壮汉带着二十多人,持凶器打伤了一个建材老板,砸了好几辆车。那个团伙后来被抓了,但谁知道有没有漏网之鱼?
五、梅姐
调查期间,一个叫“梅姐”的女人进入了警方视线。
梅姐是刘莉莉的赌友,欠她三十多万赌债。刘莉莉失踪后,梅姐写给刘莉莉的欠条也不见了。
梅姐接受警方询问时说,她的赌债早在7月17日就还清了,欠条由她收回撕掉了。她说7月20日晚9点,她打电话找刘莉莉打麻将没找到,就去阳逻街吃烧烤,晚上11点左右又去双柳街看望叔父,有表哥“大光”作证。
但警方调取监控录像,没有找到梅姐当晚去阳逻街的视频。
有知情者说,7月20日上午还听到梅姐打电话给刘莉莉说要还三十多万欠债;梅姐当晚确实去看过叔父,但时间是晚上8点,不是11点。
梅姐在撒谎。
但证据在哪里?
六、测谎
在没有直接线索的情况下,办案民警决定对梅姐全家进行测谎。
2011年9月13日,梅姐、梅姐的丈夫大顺、儿子小强被带到市刑侦局测谎室。
测谎仪的原理是监测人的生理反应——心跳、血压、呼吸、皮肤电阻。说谎时,人的身体会有微小的变化,仪器可以捕捉到。
梅姐坐进测谎椅,手腕和胸前贴满了电极。
测试人员开始提问。
“你认识刘莉莉吗?”
“认识。”梅姐说。仪器显示正常。
“你欠她钱吗?”
“不欠。”梅姐说。仪器显示异常。
测试人员心里有数了。
他们继续提问,从不同角度反复询问。梅姐的回答越来越矛盾,仪器的反应越来越强烈。
三个小时后,梅姐崩溃了。
她承认自己杀了刘莉莉母子,因为还不起那三十多万赌债,被逼得走投无路。她找丈夫大顺和儿子小强帮忙,三人一起动手,把刘莉莉母子骗到郊区,用绳子勒死,然后埋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。
“埋在哪里?”测试人员问。
梅姐说了一个地址。
警察立即赶去,挖了三天三夜,什么都没挖到。
梅姐又说了一个地址。又挖了三天,还是没找到。
梅姐哭了:“我真的记不清了,那天晚上太黑,我喝了酒,记不清具体位置了……”
刘莉莉母子的尸体,至今没有被找到。
七、未竟
案子破了,但又没完全破。
凶手认罪了,但证据不够。没有尸体,没有凶器,没有目击证人。唯一的证据是测谎结果和梅姐的口供。测谎结果不能作为法庭证据,口供如果没有物证佐证,也很难定罪。
梅姐在看守所里关了一段时间,因为没有足够证据,最后取保候审。
案件陷入僵局。
周旺发还在等。
等一个结果,等一个交代,等老婆孩子的尸体被找到,好让他们入土为安。
有时候夜深人静,他会想起老婆出门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我去办点事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一会儿就回来。
八年了,还没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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