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部:无头案
一、失踪
2011年7月21日,周旺发坐在自家门口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老婆刘莉莉和18岁的儿子阿伟,失踪整整24小时了。
昨天晚上的事情,他记得很清楚。
7月20日晚上9点,刘莉莉接了一个电话,然后换衣服要出门。周旺发知道老婆喜欢打麻将,以为她又去找牌友,有点不高兴:“这么晚了还出去?”
刘莉莉说:“有点事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周旺发看了看18岁的儿子阿伟,说:“你陪你妈去。”
阿伟正在看电视,点点头,站起来跟着妈妈走了。
这一走,就再也没回来。
晚上12点,周旺发打电话,老婆关机,儿子也关机。他想,可能在打牌,手机没电了,明天就回来了。
第二天早上,还是关机。
中午,还是关机。
下午,一个电话打进来,是个陌生号码,声音很沙哑,分不清男女:“你老婆回来没有?如果没回来可能就出事了。”
周旺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:“你是谁?”
对方挂了电话。
他再打过去,对方关机。
下午5点,周旺发走进派出所,报了警。
二、梅姐
警方调查后发现,刘莉莉失踪前最后一个电话,是一个叫“梅姐”的女人打来的。
梅姐,四十多岁,无业,常年混迹于各个麻将馆。她欠刘莉莉三十多万赌债,一直没还。
刘莉莉失踪后,梅姐给刘莉莉写的欠条也不见了。
周旺发告诉警方,老婆曾经跟他提过这笔债:“梅姐那个人,赌起来不要命,输光了就借,借了又输,三十多万,够她还一辈子。”
警方找到梅姐。
梅姐很配合,主动到派出所接受询问。
她说:“我欠她的钱早就还清了。7月17号,我把钱凑齐,当面还给她,她把欠条给我,我当场撕了。撕碎的欠条扔在她家楼下的垃圾桶里,你们可以去翻。”
警方去翻了垃圾桶,什么都没找到——那是四天前的事,垃圾早就被清运走了。
“7月20号晚上9点,你给她打电话干什么?”警察问。
梅姐说:“那天晚上我手痒,想打麻将,打电话约她。她说有事,来不了。我就自己去阳逻街吃烧烤了。吃完烧烤,晚上11点左右,我去双柳街看我叔父。我叔父生病了,我去看看他。我表哥大光可以作证,他跟我一起去的。”
警察去核实。
阳逻街的烧烤摊老板说,那天晚上人太多,不记得有没有见过梅姐。
双柳街的叔父说,梅姐是来看过他,但时间是晚上8点,不是11点。
梅姐的表哥大光说,他确实陪梅姐去了叔父家,但去了之后就回家了,后面梅姐干什么他不知道。
口供对不上。
三、矛盾
警方调取监控录像。
阳逻街的监控显示,7月20日晚上9点到12点,梅姐没有出现在任何镜头里。
双柳街的监控显示,7月20日晚上8点10分,梅姐确实进了叔父住的小区,8点45分出来,然后开车往市区方向走。之后的行踪,没有监控记录。
从双柳街回市区,正常开车需要40分钟。如果梅姐8点45分离开叔父家,9点25分左右能到市区。如果她那时候去找刘莉莉,完全来得及。
梅姐说自己在阳逻街吃烧烤,但阳逻街的监控里没有她。她说自己11点在双柳街,但监控显示她8点45分就离开了。
她在撒谎。
但为什么撒谎?
另一个疑点是那个欠条。梅姐说7月17号就还清了钱,撕了欠条。但7月20号上午,有人亲耳听到梅姐在电话里对刘莉莉说:“你再宽限几天,我马上凑齐,马上还你。”
如果7月17号已经还清了,为什么7月20号还在求宽限?
梅姐的解释是:“那个电话不是打给刘莉莉的,是打给另一个债主的。”
但那个“另一个债主”是谁?梅姐说不出来。
四、测谎
2011年9月13日,梅姐被带到市刑侦局测谎室。
测谎员是个中年男人,说话和气,像个中学老师。他让梅姐坐在测谎椅上,给她贴上各种电极,然后开始聊天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梅姐。”
“今年多大了?”
“四十二。”
“知道为什么来这里吗?”
“知道,刘莉莉那个案子。”
“好,我们开始。问题很简单,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。”
梅姐点点头。
测谎员开始提问。
“你认识刘莉莉吗?”
“认识。”仪器显示正常。
“你欠她钱吗?”
“不欠。”仪器显示异常。
测谎员看了梅姐一眼,继续问。
“7月20号晚上,你见过刘莉莉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仪器显示强烈异常。
“你杀了刘莉莉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仪器显示强烈异常。
测谎员停止提问,对旁边的警察点点头。
三个小时后,梅姐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。
她承认自己杀了刘莉莉和阿伟,丈夫大顺和儿子小强也参与了。
五、供述
梅姐的供述断断续续,有些地方说得清楚,有些地方含糊不清。
她说,7月20号晚上,她约刘莉莉到郊区一个废弃的砖厂谈还钱的事。刘莉莉带着儿子阿伟一起来了。
见面后,梅姐跪下来求刘莉莉再宽限几天。刘莉莉不肯,说再不还钱就去法院告她。梅姐急了,从包里掏出一根绳子,勒住刘莉莉的脖子。刘莉莉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。
阿伟吓傻了,转身就跑。梅姐喊丈夫大顺和儿子小强出来,三人一起追上去,把阿伟也勒死了。
他们把尸体抬上梅姐的面包车,开到几十公里外的一片荒地,挖坑埋了。
“埋在哪儿?”警察问。
梅姐说了一个地名。
警察立即赶去,挖了一天一夜,什么都没挖到。
梅姐又说了一个地名。又挖了一天一夜,还是没找到。
梅姐哭起来:“我真的记不清了。那天晚上天黑,我喝了酒,又害怕,埋完就跑了,没记住具体位置……”
六、证据链
案件陷入困境。
有口供,没物证。口供不能单独定罪,必须要有物证佐证。
警察把梅姐家翻了个底朝天,没找到那根绳子。把梅姐的面包车拆了,没找到任何血迹。把梅姐说的所有埋尸地点挖了个遍,什么都没找到。
刘莉莉和阿伟像蒸发了一样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梅姐的丈夫大顺和儿子小强拒不承认。他们说7月20号晚上一直在家看电视,哪也没去。电视台正好播他们爱看的电视剧,他们一集没落,时间对得上。
律师说,梅姐的口供有很多矛盾的地方,前后不一致,可能是在精神压力下产生的虚假供述。测谎结果不能作为证据,口供如果没有物证支持,不能采信。
检察院反复研究案卷,最后决定:证据不足,不予批捕。
梅姐在看守所关了一个多月,取保候审。
案子悬了起来。
七、无尽
周旺发成了派出所的常客。
每隔一段时间,他就来问一次:“有消息吗?”
警察摇头:“还在查。”
周旺发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他不敢在家里待着。一待着就想起老婆,想起儿子。老婆做的饭,儿子看的电视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日子。那时候老婆还在唠叨,儿子还在玩手机,一切都那么平常,那么理所当然。
他不知道梅姐说的是不是真的。
如果她说的是真的,那老婆和儿子就埋在某片荒地里,等着人去发现。
如果她说的是假的,那老婆和儿子可能还活着,可能在某一个地方,等着他去寻找。
八年过去了。
周旺发还在等。
等一个电话,等一个人敲门,等一个结果。
他知道也许永远等不到,但他还是会等。
因为那是他老婆,那是他儿子。
除了等,他还能做什么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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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