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从厂区主干道吹过来,带着点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我走出调度室,手里的记录本已经合上,钢笔插回工装口袋。昨夜核对完最后一份出库单,天刚蒙蒙亮,交接班的铃声才响过不久。
我没打算搞什么排场,只想照常去细纱车间看看当日排产情况。可刚走到主干道十字路口,脚步就慢了下来。
前后两拨工人同时停住了。前一批是刚下夜班的,手里还拎着饭盒、水壶;后一批是来接班的,戴着帽子、挽着袖子。他们没说话,只是默默往两边退开,让出中间整条路。
我皱了下眉,抬脚想从边上走。
“苏师傅走中间。”一个老工人低声道,顺手摘下了头上的蓝布帽。
旁边有人跟着应了一句:“女财神来了。”
声音不大,像风吹过铁皮屋顶那样轻轻一刮。可这句话像是开了个口子,后面的人陆续接上:“真是她救的厂”“我哥那岗位保下来了”“我妈说这人是咱们的福星”。
我没停下,也没回头,只加快了步子往前走。但耳朵里灌满了那些话——不是喊出来的,也不是组织好的,就是一句接一句地传,像水波一样荡开去。
到了细纱车间门口,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。我本想直接进去,却被眼前的一幕钉在原地。
一张红纸贴在最显眼的位置,标题是《致苏小梅同志的一封信》,字迹歪歪扭扭,落款写着“全体一线工人”。下面还按了好几个红指印。
我伸手就要撕。
“别!”两个年轻女工几乎是跳出来拦住我,“这是大家亲手写的!”
其中一个捧着热水瓶,声音有点抖:“您写的广播稿,供销社放了三天,我爹排了两个小时队才买到那块布。他回来第一句话就说‘这厂能活,是你救的’。”
另一个接过话:“我们商量了一晚上,没人牵头,也没人安排,就是都想写点啥。张秀才不让贴,说不符合规定。可今早来的时候,这信已经在上面了。”
我看着那张红纸,指尖悬在半空。它不该在这儿。这种位置属于通知、通报、上级文件,不属于一封由工人自发写的信。
“贴正中间,像搞个人崇拜。”我低声说,顺手把红纸往右挪了半寸,避开中心位,“不好。”
她们没再劝,只是笑了,那种憋不住的笑。有人掏出个小本子开始抄内容,有人拿相机拍照,还有人踮脚看能不能记下全部指印数。
我转身要走,听见身后有人说:“你看,她连红纸都舍不得撕,说明心里是认的。”
我没理,径直进了车间。机器还没全开,但已经有几台在试运转。我沿着生产线走了一圈,检查今日原料配比表,顺手改了两处笔误。工人们看见我,不再像以前那样低头躲闪,而是点头、打招呼,叫法五花八门:“苏师傅”“小梅姐”“女财神”。
最后一个称呼响起时,我差点把手里的铅笔摔了。
出了车间,往行政楼方向走。阳光斜照在水泥路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我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走廊里碰见赵国强。
他刚从会议室出来,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夹,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听说工人都叫你‘女财神’?”他问,语气平常,嘴角却有丝笑意。
我皱眉:“瞎喊的,我不喜欢。”
他点点头,没反驳,也没笑,反而走近两步,把文件夹递过来:“这不是表彰令,是下季度生产规划草案。我想请你牵头审一遍。”
我接过,没急着翻。
“别人提意见,是建议。”他说,“你提,算方向。”
这话比任何奖状都重。
我没有推辞,只问:“什么时候要?”
“不急。”他看了眼手表,“你忙完手头事就行。我先去开个会。”
他转身走了,背影挺直,步伐利落。走到楼梯口时,还抬手扶了下扶手,动作自然得像这些年压根没被困境压弯过腰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份草案。纸张厚实,边角整齐,封面上印着“红旗纺织厂内部资料”几个黑字。
远处传来汽笛声,运输科的卡车又准备出库了。主干道上,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动,有人指着公告栏议论,有人拿着抄录的信件传看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。洗得发白,袖口起毛,鞋尖沾了点灰。我还是那个细纱车间的女工,打卡、巡线、改报表,一样不少。
可有些东西变了。
不是职位,不是奖金,也不是名字被挂在墙上。而是一个人走在厂区里,所有人都会停下来说一句“她来了”,然后自发让出一条路。
我把文件夹夹在腋下,朝调度台走去。还有几张数据表要核对,今晚的发货不能出错。
钢笔在新一页纸上写下第一行字:
**下季度产能预估与订单匹配分析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