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度台的数据表刚核对完一半,笔尖在“日均出货量”那一栏顿了顿。我正准备翻下一页,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车间老张的儿子小陈,穿着财务科的灰制服。
“苏师傅,赵厂长让您去趟会议室,就在财务室旁边那间。”
我把钢笔盖拧上,顺手拍了拍工装袖口并不存在的灰。没问什么事,只点头说知道了。这种时候找我,八成是和产量报表有关。我起身时看了眼墙上的钟,九点十七分,阳光已经爬过窗框,照在桌角那摞还没送走的发货单上。
走廊比往常安静。平日里总有人端着搪瓷缸子来回串门,今天却连水房的门都关着。我走过拐角时听见一句压低的声音:“是叫她去领奖?”
另一个声音回得更快:“不是奖,是分红。听说光现金就九千。”
我没停步,也没回头。只是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擦了一下,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甩掉。
会议室门虚掩着,我敲了两下,里面传出赵国强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他坐在会议桌一头,面前放着两个牛皮纸袋。一个鼓一些,边角被胶带封得整整齐齐;另一个扁平些,印着供销系统的红章。桌上没有茶杯,也没有文件摊开,干净得不像个办公的地方。
“坐。”他说,指了指我对面的椅子。
我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等着他开口。
“上次开会我说过,谁帮厂里扭亏为盈,就给谁实打实的奖。”他没绕弯子,“现在,我来兑现。”
他推过第一个袋子。我打开,三叠百元钞票码得齐整,崭新的油墨味冲出来一点。八三年的百元大钞还不常见,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堆在一起。这九千块,够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挣三十年。
我没动。
他又推过第二个袋子。“这是物资凭证。”他一条条念,“两台蝴蝶牌缝纫机,五匹的确良布料,三张永久牌自行车票。凭这个去市轻工局提货,不用排队。”
我还是没伸手。
“你不拿,大家更不敢要好处。”他看着我,语气没变,“这不是施舍,是你应得的。”
我低头看那两张凭证。缝纫机和自行车票都是硬通货,尤其是蝴蝶牌,城里多少媳妇为了它熬夜排队。的确良布更是抢手,以前厂里发福利都轮不上几尺。
“那我收下。”我说,声音不高,但清楚,“但我希望,以后奖励能更多向一线班组倾斜。”
他点点头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“你提的建议,从来都不是为自己。”
我把两个袋子抱起来,纸面粗糙,蹭着手臂有点痒。我站起身,他也跟着站起来,没再多说什么,只拍拍我肩膀:“好好拿着。”
走出会议室,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大片阳光。我走到楼梯口,听见身后有脚步追上来。
是财务科那个年轻会计,戴副黑框眼镜,手里捏着一张回执单。
“苏师傅,这是签收回执……全厂就您一个人发这么多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眼神躲闪,“大家都议论呢。”
我接过笔,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勾。“议论多了,也就习惯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我拎着袋子下楼,脚步平稳。
行政楼外的台阶被晒得发白,我站在顶上停了一秒,换左手提两个袋子,右手伸进工装口袋摸了摸——那支旧钢笔还在。笔帽有点松,但我一直没换。
阳光照在脸上,热乎乎的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。还是那个细纱车间女工的轮廓,洗得发白的工装,沾灰的布鞋。可脚边放着的,已是普通人几年都挣不到的东西。
我没有笑,也没多看。只是轻轻吸了口气,然后朝家属区方向走去。
步伐依旧干脆,肩线松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