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拎着两个牛皮纸袋走进家属区小院时,天光还亮着,但晒了一整天的水泥地已经开始散去热气。楼道口有孩子追跑过,踢起一小片尘土,我侧身避让,手里的袋子沉,勒得指头发麻。
钥匙刚插进锁孔,门就从里面开了。
陆承洲站在门口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还拿着半湿的抹布。他看了眼我怀里的袋子,没问什么,只侧身让我进去。
屋里比我离开时干净了不少。桌椅都擦过,水缸边晾着刚洗的碗筷,窗台上的空酒瓶不见了,换成了个粗陶罐,插着几根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薄荷。阳光斜照进来,叶子边缘泛着绿光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把袋子放在床上,纸面蹭着床单发出窸窣声。
“路过。”他拧干抹布,搭在水盆沿上,“看见菜市场冬笋新鲜,想着你爱吃。”
我没接话。九千块的事已经在厂里传开,我不信他没听说。可他一句不提,反倒让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又紧。
厨房传来切菜声。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。他系着一条蓝布围裙,是旧工装改的,边角有些脱线。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很稳,冬笋片薄厚均匀,落进碗里堆成一座小山。
油锅烧热时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别站着,坐凳子上歇会儿。”
我没有动。外面一天的喧闹还在耳边回响——会计的低语、走廊的脚步、那些藏不住的眼神。我习惯了把情绪压住,像压一卷容易起皱的布料,整整齐齐藏进抽屉。
他没再劝,只把炒好的冬笋盛进盘子,又煎了两个荷包蛋,黄澄澄的,边缘微微焦脆。饭桌上摆好两副碗筷,一碗米饭,一碟酱萝卜。
“吃吧。”他坐下,夹了一筷子冬笋放我碗里。
我低头扒饭,咸淡正好。吃到一半,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他: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厂里要发这么多?”
他动作没停,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,才摇头:“今早听财务科老刘随口提了一句,才知道是九千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一直知道,你会比所有人走得远。”
他说得平常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可这句话落下来,我心里那点防备忽然就塌了半寸。
他起身收拾碗筷,顺手把窗台上那支旧钢笔摆正了。
是我从会议室带回来时攥在手里的,笔帽有点松,一直没换。他记得。
我坐在桌边没动,捧着粗瓷杯喝他倒的热茶。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,泡得浓了些,舌尖微苦,回甘却长。
屋外天色渐暗,楼道里陆续亮起灯。谁家在炒菜,油烟味顺着窗户飘进来。我望着桌上剩菜,忽然觉得累得踏实。
他把最后一摞碗放进橱柜,转头看我:“明天估计会有事?”
我点头:“周边厂子可能会来问。”
“那你今晚好好歇着。”他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,没急着走,就站在我家小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黑下来的院子。
灯光照着他半边脸,眉目温和。没有承诺,没有追问,也没有趁热打铁的亲近。他就这么待着,像一阵没惊动人的风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还有点汗,但肩颈彻底松了下来。
茶快凉了,我仍捧着杯子。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一下,很轻,没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