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油锅滋啦作响，铁签在烤架上翻动，焦香混着孜然味扑面而来。林九仍坐在文具店屋檐下的水泥地上，背靠着墙，面前那块布巾铺得整整齐齐，铜锈斑驳的残片静静躺在中央，四个字的纸牌插在旁边：“风水学徒 实习问卜 一卦十文”。硬币一枚叠着一枚，已堆成一小摞，压在纸牌一角。

他没去碰那些钱。

手放在膝上，掌心朝上，指节微屈。刚才那一阵热感又来了，像有股气从皮肉底下往上涌，但只是一瞬，便沉了下去。他知道这不是丹纹要成，只是心里动了一下——人群多了，话也多了，有人信，有人看热闹，也有人等着看他出丑。

一个穿灰衬衫的女人站到摊前，四十岁上下，低马尾，手腕戴着旧银镯。她声音不大，可周围人自觉让开些位置。

“小师傅。”她说，“我家孩子最近总做噩梦，梦见黑水，梦见眼睛。”

林九抬眼看着她。

女人眼神沉，不像来消遣的。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边缘，一下一下，像是掐着什么节奏。

“他说，那眼睛在地下，一直在看我们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
林九没应声。他只盯着她看了两秒，然后低头，伸手把纸牌往布巾里侧挪了半寸。动作不急，也不刻意，像是整理摊位。

他开口：“你家住哪栋楼？”

女人一怔：“就……街角那栋老居民楼，四单元。”

“几步路？”  

“不到五十步。”  

“常走楼梯？”  

“嗯，没电梯。”  

“左脚鞋跟磨得厉害。”他说。  

女人低头看自己的鞋。黑色布鞋，左后跟确实塌了一块，边沿裂开细纹。她没说话。  

林九又问：“家里最近丢过东西吗？”  

“丢了。”她点头，“前天晚上找不见祖传的银镯，是我奶奶留给我的，找了整整一夜，床底柜顶都翻遍了。”  

“值钱的东西，一般藏哪儿？”  

“我……我怕老鼠咬，又怕潮，就收在高处。”  

“衣柜顶上？”  
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，“五斗柜，最顶上那个抽屉，有个夹层。”  

“钥匙呢？”  

“早就没了，我一直用发卡撬。”  

林九看着她：“你是昨天晚上藏进去的？”  

女人猛地睁大眼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  

“你说话时总往那栋楼的方向看。”他说，“三次。而且你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有墨痕，是记账留下的。昨天下过雨，你却穿这双旧鞋出门，说明不是为逛街，是急事。丢的是贵重物，又没报警，证明你不想惊动外人，只想自己找回。这种时候，人会回想最后一次见它的地方，也会想它最安全的去处。”  

他顿了顿：“高处防潮，暗格避人，再加上你习惯性护着左臂，说明左边肩膀酸，常举手够高处的东西。所以，它还在那儿。”  

女人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  

“你把东西藏在顶柜夹层里了。”林九说，“用一块蓝布包着，是不是？”  

“你怎么连布的颜色都知道？！”她脱口而出。  

周围人一下子静了半拍。  

卖烤肠的小伙叼着烟忘了点火，老头拄拐停在原地，连隔壁糖葫芦大婶都放下竹签望过来。  

女人脸色变了又变，忽然转身就走。  

没人拦她。  

林九坐着不动，手依旧放在膝上。他知道她会回来。  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油锅声、笑闹声、音响里的流行歌照常响着，可这一圈人没散。他们看着那个摊，看着这个穿洗得发白黑短打的年轻人，看他脸上没有得意，也没有紧张，就像刚才说的不是什么神机妙算，不过是说了句“天要下雨”那样平常。  

十分钟不到，脚步声由远及近。  

女人回来了，手里攥着个布包，打开一角，露出一只雕花银镯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  

“真是这儿。”她声音有点抖，“我昨晚翻过两次，都没摸到夹层深处……今天早上又找了一遍，还是没想起用指甲往里抠一下。可你一句话，我就摸到了。”  

她看向林九：“你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？”  

林九没答。他知道她不需要答案，她要的是确认——确认眼前这个人，真有本事。  

她弯腰从肩包里掏出一个半旧的布袋，解开绳子，倒出一堆铜钱，哗啦一声全放在布巾上，堆在纸牌旁边。  

“给你。”她说，“不止十文。”  

林九看着那堆铜钱。黄褐色，大小不一，有些还沾着灰。这是老式制钱，早不出产了，市面上少见，能攒下这么多，得是家里传下来的。  

“一卦十文。”他伸手进去，取出三枚，放回袋中，“我收三倍，已是破例。”  

“你值得更多。”女人坚持，“这是我奶奶留下的，我不敢丢。”  

“那就更不该乱花钱。”他说，“规矩坏了，以后别人不信了，我也帮不了人。”  

旁边有人低声笑了。  

“这学徒讲规矩啊。”烤肠小伙说。  

老头拄拐点头：“难得。”  

女人最终没再强塞，只把布袋留在原地：“你拿着吧，我不差这点。我是真心谢你。”  

说完，她转身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：“我回去就跟邻居说，有难处就来找你。”  

人群里响起议论。  

“连夹层都能测出来？”  

“人家一看就不是瞎蒙的。”  

“那镯子我看见过，老太太天天戴手上，说是传家宝。”  

林九没接话。他把那三枚铜钱捏在手里，铜质厚实，边缘磨得光滑，像是被人长久摩挲过。他低头看了看，然后轻轻放进自己裤兜。其余的，仍堆在纸牌旁，没动。  

他知道这些人现在看他不一样了。  

刚才还是“试试看”，现在是“他真行”。  

一个胖婶挤上前：“小师傅，我也来一卦。”  

“我家冰箱老是跳闸，是不是风水有问题？”  

林九抬头看她：“你厨房水管漏过水吗？”  

“去年漏过一次，修好了。”  

“电线走墙根？”  

“对。”  

“湿气引电，不是风水，是线路老化。”他说，“换个线槽，别埋墙里。”  

胖婶愣了下：“那……也算一卦？”说着还是放下一枚硬币。  

又一人上来。  

再一人。  

问题五花八门：孩子成绩下滑、夫妻总吵架、店铺生意冷清、新买的绿植老死……林九一一应答。他说的都不玄乎，全是日常能见的事——水管渗水、床头对门、电器摆错位、阳台积灰招虫。他把《地脉通识》里的口诀拆开，揉进生活里，变成“灶台偏了火旺”“门冲主口舌”“光煞扰神志”这类话，听着像模像样，实则都是常识加观察。  

可正是这种“听得懂”的道理，才让人信。  

一枚枚硬币落下。  

有人给十文，有人给二十，老人来的，他依旧不收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颤巍巍坐下，说孙子夜夜哭闹，他问清睡在梁下，便说“横梁压顶，气受阻”，建议挂帘子遮一遮，老太太抹着眼泪走了，临走硬塞了两个煮鸡蛋在他背包旁。  

林九没拦。  

他知道这些东西不是报酬，是认可。  

摊前人越来越多。原本在外围观望的，现在也挤进来；原本只当笑话的，开始认真听。一个小男孩踮脚问：“哥哥，我家小狗为什么老对着墙角叫？”林九看他鞋底沾着泥，便说：“你家墙角有鼠洞吧？”男孩瞪大眼：“真的！我爸上周抓过一只！”引来一片笑声。  

气氛热了起来。  

不再是试探，而是信任。  

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外圈，双手插兜，一直没说话。他看着林九，眼神若有所思。  

林九察觉到了，抬眼看了他一下。  

年轻人笑了笑，没上前问卜，也没离开，就那么站着，像在等什么。  

夜更深了。  

烧烤摊换了一批客人，宵夜正酣，划拳声此起彼伏。风从街口吹来，带着炭火与油烟的气息，掀动纸牌一角。林九伸手按住，指尖触到那堆铜钱。冰凉，沉实。  

他知道，今晚不会再冷场了。  

一个中年男人挤进来，穿着工装裤，袖子卷到肘部，脸上有倦色。  

“小师傅。”他说，“我想问问，我这工作还能干多久？”  

周围人安静了些。  

林九看着他：“你是修管道的？”  

男人一愣：“对，怎么了？”  

“手上有老茧，虎口裂口多，指甲缝里有锈迹。”林九说，“最近是不是常跑老旧小区？”  

“是啊，水管老化，活儿多。”  

“那你得小心。”林九说，“下个月，有场大雨。”  

男人皱眉：“这你也算得出来？”  

“不是算。”林九说，“天气预报说了，台风要来。老小区排水差，积水深，你们下井作业危险。”  

男人张了张嘴，随即笑了：“你还真实在。”  

“我不会算命。”林九说，“我会看人，会听事，会想。”  

男人点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，放在布巾上：“那你这一卦，值。”  

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下：“兄弟，下次我还来找你。”  

人继续来。  

问题不断。  

林九坐着，声音不高，一句一句说着。他不说“天命”“劫数”，只说“习惯”“环境”“细节”。他告诉一个开店的，招牌灯太亮会冲散门口气流，建议调暗；提醒一个带孩子的母亲，孩子书桌背对窗易分心，不如转个方向；甚至指出一个摊主秤砣不准，可能是底座不平导致。  

每一句都落地有声。  

硬币越堆越高。  

有人开始排队。  

半袋铜钱静静躺在纸牌旁，成了摊上最显眼的东西。有人看，有人议论，有人说：“这学徒要出名了。”也有人说：“怕是惹眼了，小心招妒。”  

林九没听清最后一句。  

他只觉得掌心又热了一下。  

这次比之前明显，像有团火在皮肤底下烧，可一眨眼又没了。他低头看手，掌纹清晰，什么都没有。  

他知道那是错觉。  

可也知道，这不是结束。  

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蹲下来，指着残片问：“哥哥，这是真的罗盘吗？”  

“假的。”林九说，“残的。”  

“那你为啥用它？”  

他低头看那块铜锈斑驳的残片。灯光斜照，它静静躺着，像一块废弃的金属。可他知道，它不一样。它在背包里动过，不是颠簸，是自己想往外挣。  

他没解释，只说：“因为它不会骗人。”  

小女孩不懂，眨眨眼走了。  

戴眼镜的年轻人还在外圈站着，双手插兜，目光始终没离开林九。  

风吹过来，掀动布巾一角。  

林九伸手按住，指尖触到那半袋铜钱。  

他知道，这些钱不该在这里放太久。  

他也知道，有些人已经开始看他了——不只是好奇，是盯着。  

但他没动。  

摊还在，灯还亮，人还没散。  

他坐在文具店屋檐下，背靠墙，双手置于膝上，目光平视前方。  

下一个问卜的人已经走上前来。  

是个老头，拄着拐杖，帽檐压得很低。  

林九看着他走近。  

老头在他对面蹲下，没说话，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红纸，慢慢打开，露出一角泛黄的符纸痕迹。  

林九的手指微微一紧。  

他没动，也没问。  

老头抬起头，帽檐下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。  

“小师傅。”他说，“我想问个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