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我睁开眼,床头那两袋文件还摆在原处,纸角压着昨晚没来得及收的钢笔。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笔帽,松动的地方硌了下掌心。窗外水泥地泛着青灰,楼道里还没人走动,可我知道,安静到不了多久。
陆承洲昨晚说“明天估计会有事”,我没应声,但心里清楚,风已经吹起来了。
我起身穿衣,动作利落,把文件塞进帆布包,顺手拎上饭盒。出门时瞥了眼门缝底下——没人塞纸条,也没放东西。还好,还没开始堵门。
走到家属区拐角,第一拨人就等在红旗厂大门口了。
两个穿旧工装的男人蹲在墙根抽烟,见我走近,立刻站起来。其中一个高个子迎上来,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厂牌复印件:“苏师傅?我们是城西棉纺厂的,厂长派我们来的,想请教您……咱们厂这布是怎么卖出去的?”
我没停步,只点了点头:“你们厂也积压布?”
“积压快半年了!”矮个子抢话,“库房都堆满了,工人三个月没发全薪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们清过库存吗?知道哪几款压得最多?”
他愣住,和同伴对视一眼,摇头。
“宣传不是变戏法。”我往前走,“换个标题、换张海报,解决不了你们机器老旧、花型三年不更新的问题。”
他们还想说话,我摆摆手,从侧门进了厂区。
第二拨拦在细纱车间外。是个扎辫子的女工,三十出头,袖口磨毛了,手里攥着个信封:“苏姐,我们厂长让我来问……黑板报能不能帮我们写一期?说只要士气提上来,产量就能翻倍。”
我接过信封,没拆,直接还给她:“你们车间有动员会吗?组长平时跟你们聊什么?”
她低头:“就……说要完成任务。”
“那黑板报写得再热闹,也是空中楼阁。”我把信封塞回她手里,“人心不是靠几句话鼓起来的。你们厂要是真想改,先让工人敢说话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再追问,默默退到一边。
第三拨人围在厂办走廊时,我已经在赵厂长办公室坐下了。
“外面那些人,”赵厂长递来一杯热水,“都是冲你来的。”
我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张文员刚才还想拦,说普通工人不能擅自接待外单位。”他笑了笑,“结果被一个老厂长怼回来:‘她能让废厂起死回生,你能让工人多纺一尺布?’”
我没笑。这种话听着痛快,但也危险。
我起身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四组人站着,有穿中山装的干部,也有满手油污的技术员。见我出来,全都静了下来。
我扫了一圈:“我没开公司,也不是顾问。你们要的是结果,可你们知道我们是怎么一步步试出来的吗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我们先查了供销社门市部的畅销款,又翻了仓库三年积压数据,改了两个小批次布样,贴了八张手绘海报,跑了五家摊贩谈七日试销。”我语速平直,“这不是灵光一闪,是挨个试出来的。”
有人急着问:“那您能不能把这套方法教给我们?”
“我可以讲。”我说,“下周市文化馆有个空厅,如果你们真想听,可以去那里。我不收钱,也不签协议,只讲我们做了什么,怎么做出来的。”
说完我就走了,背后一片低语。
中午没回家属区,在车间吃了饭。下午再去调度台核对发货单时,听说又有两家服装厂派人来了,被门卫登记后领去了招待室。
傍晚回家,院门口放着三个纸包。
我弯腰捡起来,第一个是花生,用旧报纸裹着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谢谢苏师傅,我们女工也能买新布了”。第二个是张手绘卡片,蜡笔画了个笑脸,写着“看了你们厂的小报,我们女工也开始写意见了”。第三个是一封信,没署名,字迹潦草:“我也想办个小刊,可领导不让。我能偷偷印吗?”
我把东西拿进屋,放在桌上,煤油灯刚点着,火苗跳了一下。
我抽出那支笔帽松动的钢笔,翻开一本空白笔记本,在首页写下一行字:
“不是所有改变都能立刻被理解,但只要有人开始想,火种就算点着了。”
合上本子,吹灭灯。
窗外月光照进来,落在桌角那份尚未拆封的“优秀青年职工”申报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