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我就把帆布包里的文件重新理了一遍。那支笔帽松动的钢笔被我拧紧了,塞进外侧口袋。桌上三份昨晚收到的纸包还摆在原处,花生、蜡笔画、匿名信,我没再看第二眼。火种点着了,接下来得有人去添柴。
家属区门口已有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。我推车出门时,两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正站在文化馆台阶前翻笔记本,见我走近,其中一个抬头问:“苏师傅?今天真是您讲?”
“是。”我应了一声,从车后架拿下带来的牛皮纸袋,“人多吗?”
“多了去了。”另一人苦笑,“文化馆说报了六十多个单位,椅子只够摆四十张,后排都加了长条凳,还有站的。”
我没说话,拎着袋子往里走。
文化馆空厅比我想的大些,但确实挤。墙边靠窗一溜桌椅,中间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过人,后排站着的人把门都堵住了。我走到讲台前,放下袋子,掏出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:**怎么卖布**。
底下嗡了一声。
“有人觉得我是运气好。”我转身面对他们,声音不大,但足够传到后排,“红旗厂积压三年的布,一夜清空,像变戏法。可戏法能发工资、修机器、接新订单?”
没人接话。
我打开袋子,抽出几张硬纸板,背面贴满布料边角和旧海报。一张是红旗厂原来的宣传单,红底黄字写着“优质纯棉 经久耐用”;另一张是我做的《春涧》手绘海报,留白多,标题斜排,布纹拓在纸上。
“这张,贴出去第三天,供销社柜台前围了三十多人。”我把两相对比图挂上墙钉,“不是我字写得好,是老百姓眼睛不瞎——他们买的是‘好看’,不是‘耐用’。”
前排一个老厂长咳嗽两声:“苏同志,你有赵厂长支持,我们厂领导可不听女工说话。”
我点头:“赵厂长一开始也不信。我拿的是数据——供销社畅销款前三名是什么花色,仓库压货最多的是哪几批,改两个小样试销几天,销量翻倍,他才点头。”
我说完,转向角落里最早来打听的城西棉纺厂代表:“你们报上来的库存表,我昨晚看了。压得最狠的是‘金龙腾’婚庆系列,对吧?”
那人一愣,忙翻开本子:“是……整整八千米。”
“那就先清这批。”我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画了个三角,“第一步,盘点真实滞销款;第二步,挑一款改花型,别大改,换配色、缩图案;第三步,找三家摊贩签七日试销,卖不出去算你的。只要动起来,结果自然会说话。”
他低头记,笔尖快飞出去。
后排又有声音:“我们车间连宣传栏都不让换,领导说乱。”
“那就不用栏。”我从袋子里拿出三样东西:一张背面印着广告的旧挂历、半截红粉笔、一个铁皮盒,“这是我的‘启动三件套’。挂历背面画画,挂在食堂门口;每天早上广播室没人用,占五分钟念念新款故事;意见箱就用这铁盒,锁上,钥匙你自己留着。”
底下开始翻本子沙沙响。
“爆款不是天上掉的。”我指了指墙上那张《云阶》海报,“它得有人敢试,有人肯听,有人愿意把话说出来。你们厂有没有人想改?有,就从这三件小事做起。做完了,再来问我下一步。”
一个年轻技术员举手:“要是领导还是拦呢?”
“那你得让他看到数字。”我说,“我不靠贵人,我靠事实。等你做出第一个翻倍的试销单,他不点头也得点头。”
散场时没鼓掌,但没人立刻走。有人围着墙上的布样拍照,有人抄我写的“三步试错法”,还有人蹲在地上临摹海报排版。我把讲课用的纸板和空白表格模板留在讲台上,对守在门口的文化馆干事说:“以后谁来取,都给。不收钱。”
走出大门,阳光正好。
回厂路上,我特意绕了条远道。路过西市口百货大楼后巷,看见一家服装厂的墙报——红漆打底,标题用黄漆斜刷着“今夏流行色”,下面贴着仿《春涧》风格的手绘布样,虽笔触生涩,但分区清晰,留白得当。再往前,第二家厂的公告栏下围着几个女工,正对着一张“试销预告”指指点点。
我没停步,也没回头。
走进红旗纺织厂侧门时,调度台的小刘抬头喊:“苏师傅!又有人来找您,说是郊区针织厂的,在招待室等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应了一句,走向细纱车间。
肩线松着,脚步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