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开侧门,调度台的小刘抬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我脚步没停,径直往招待室走。走廊上阳光斜照,水泥地缝里的灰土被踩得发硬,鞋底蹭过去有点打滑。
推开门时,两个穿旧卡其布外套的男人正坐在长条凳上等我。其中一个三十来岁,手里捏着半截铅笔,在本子上画布纹草图;另一个年长些,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,说了句“苏师傅来了”。
“你们是郊区针织厂的?”我问。
“对对,我是技术组老吴。”他搓着手,“听说您这边清库存搞得红火,我们……也想取取经。”
我点点头,拉过一张椅子坐下。他说话客气,但眼睛一直瞄我反应,话里有试探。聊到新款布的花型设计时,他忽然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苏师傅,外面……最近有些说法,不知道您听过没有?”
我手一停。
“有人说,你们这批布染料换便宜的了,洗一次就褪色,尤其是那个《云阶》,浅灰拼色那款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赶紧摆手:“我们不信这个!可客户问起来,总得有个说法吧?还有人说,是不是为了赶订单,工艺缩水了?”
我盯着他。他眼神没躲,倒像是真来求证的。
“你们可以来看生产流程。”我说,“从纺纱到印染,每道工序都公开。要是担心质量问题,拿样品回去自己泡水测牢度也行。”
他连连点头,记了两笔,又笑:“也是,红旗厂几十年牌子,不至于干这种事。”
我又问了几句他们厂的情况,把之前讲课用的三步法简单说了说。他们认真记,临走还塞给我一张写着联系地址的纸条。我没拦,收进帆布包夹层。
走出招待室,走廊空了。我站在窗边,抬手看了看表,离上班还有二十分钟。
这话说得不对劲。
不是普通的风言风语。指名道姓提到《云阶》,连“拼色”这种专业词都说准了,不像街坊瞎传。而且集中在“染料替换”“工艺缩水”——专攻质量可信度,不碰销量、价格或宣传方式。这是冲着动摇供销信心来的。
我转身往细纱车间走。路过食堂门口时,几个女工正排队打早饭。我故意放慢脚步,听见一个说:“听说了吗?《春涧》那布不能买,染料是次品,穿两天胳膊就痒。”另一个接:“谁说不是,隔壁供销社王姐家闺女买了条裙子,才洗一回,水全是蓝的。”
我插进队伍末尾,端着搪瓷缸子往前挪。没人主动跟我打招呼,也没人住嘴。这些话像雨前的闷气,浮在空气里,谁都知道有事,谁都不提是谁先说的。
进了车间,机器还没全开。我在自己的工位站定,扫了一眼四周。张秀才不在办公室露面,赵厂长这两天也没开会。可这阵风刮得蹊跷——正好在我讲完课、外厂开始效仿的时候冒出来。
高科长倒了台,他的老关系网还在。有人不想看红旗厂翻身,更不想看我这个女工出头。
我低头打开工具箱,取出一本边缘卷起的笔记本。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撕下一张,铺平。
第一项:留样。三号仓所有批次成品布都封存过,包括刚出的《云阶》和《春涧》。每批十米,原包装未拆,盖章登记在册。我去仓库调记录,补签一份双人核对单。
第二项:数据。供销社这半个月的日销台账我手里有复印件,退货率为零,《云阶》复购率最高。西市口五家摊贩的试销结算单也能调出来。这些数字不说谎。
第三项:说明稿。不用长篇大论。写清楚:红旗厂染料采购渠道不变,仍为市轻工局指定供应商;每批布出厂前做色牢度测试,由质检科签字;近三十天无一起质量投诉。再附上回购客户名单。
我想了想,把这三条逐字写下,字迹压得扁平,不带情绪。写完吹干墨迹,折成方块,塞进牛皮纸袋。袋子角上写四个字:紧急备用。
下班铃响时,我把纸袋夹在书本中间带回宿舍。床板撬开一条缝,底下压着几封信、一支钢笔和一叠裁好的横线纸。我把袋子推进最里侧,合上床板,拍了拍灰。
路上遇到两个同宿舍的女工,笑着问我今天是不是又有人来请教。我说:“来了,聊了会儿。”她们说外头都在夸我能耐,连市里都有人打听“那个搞宣传的苏师傅”。
我嗯了一声,脚步没慢。
太阳落下去一半,家属区的窗户陆续亮灯。我站在院门口喝了口水,看见调度台小刘骑车经过,朝我挥了下手。我没动,直到他骑远了,才转身进门。
锅里剩了点粥,我热了热,吃完把碗搁在桌上。窗外传来孩子追闹的声音,谁家收音机播着天气预报。
我坐到桌前,翻开笔记本,新写一行字:
**流言止于准备,破局待于时机。**
然后合上本子,起身关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