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家属区的水龙头前已经排了队。我拎着搪瓷盆走过,听见两个中年妇女压低声音说话。
“听说没?红旗厂那批布要出事。”
“可不是,我表姐在供销社,说退货单都堆起来了,《云阶》洗一次褪成灰渣子。”
我脚步没停,把盆放在水泥台上,拧开水龙头。水流哗哗响,盖住了她们后半句议论。
半小时后,市文化馆前广场搭起了临时宣讲台。太阳爬过屋檐,照在红底黄字的横幅上:**坚决维护产品质量声誉,支持企业改革创新成果**。几个穿宣传干事制服的年轻人正在调试喇叭,音量试到一半就收住,怕扰了周边居民。
九点整,陆承洲走上台。他今天没穿军绿色旧外套,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身后站着刘馆长,夹着牛皮文件夹,神情严肃。
底下围了三四十人,有附近居民,也有从各厂赶来的职工代表。有人抱着胳膊,有人交头接耳,还有个体布摊的老板蹲在边上,手里捏着半截烟。
“各位同志。”陆承洲开口,声音不高,但通过喇叭传得清楚,“今天召集大家,是为了一件事——澄清近期关于红旗纺织厂《春涧》《云阶》等新款布料的质量谣言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“经市轻工局质检中心复核,所谓‘染料替换’‘工艺缩水’等说法,纯属无稽之谈。”他举起一张纸,红章鲜亮,“这是三批次成品布的色牢度检测原始记录,编号073至075,全部合格。现场展示,请监督员查验。”
后排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往前走了几步,接过文件翻看。他是退休质检员,曾在国营印染厂干了三十年。
“水洗、摩擦、日晒三项测试都有数据。”老头点点头,“章是真的,流程也合规。”
刘馆长接过话筒:“这批花型,是我馆推荐参评市工艺创新展的候选作品。若真存在质量问题,不可能通过初审。”他一挥手,工作人员架起简易投影板,胶片转动,画面里是技术员将布条浸泡在热水中持续四小时的过程回放。取出后布面颜色稳定,无脱落现象。
“这视频谁剪的?”有人问。
“第三方技术站备案存档。”刘馆长答得干脆,“全程录像,随时可调阅。”
台下开始有人议论。那个蹲着的摊主站起来,拍掉裤子上的灰:“我卖了八百米《云阶》,就没一个来退的。要是真褪色,我家门槛早被踩破了。”
“就是!”旁边一个买过布的大嫂应声,“我闺女拿它做裙子,洗衣机转三回,水都不带蓝的!”
陆承洲没笑,只把检测报告和声明原件交给现场几位群众代表传阅。每张纸上都加盖“市宣传部监制”钢印,字体加粗,位置统一在右下角。
散场时,两名干事抬着油印机离开。他们要去八个张贴点同步发布公告:供销社门口、菜市场入口、红旗厂南门传达室……每一处都将贴上A3大小的正式文件,附检测摘要与咨询电话。
中午,刘馆长带队到了供销社公告栏前。两名退休职工坐在小马扎上值班,桌上摆着图解传单——用简笔画说明什么叫“色牢度”,什么叫“批次抽检”。
一位老太太拄着拐杖过来,眯眼看了半天公告,嘀咕:“这些字太小,我不认得。”
刘馆长亲自递上一份彩印版传单:“阿姨,您看这个。左边是正常布,右边是劣质布泡水后的样子。咱们红旗厂的是左边这种,不掉色。”
“那能买?”
“能!而且您要是买了发现褪色,拿着布来找我,我掏钱赔!”他说完,周围人都笑了。
老太太咧嘴:“那你可得留饭钱啊!”
笑声中,传单被领走大半。
下午三点,红旗纺织厂办公室内,赵厂长召集骨干开会。墙上挂着上午发布的辟谣声明复印件,玻璃板压得平整。
“从今往后,咱们厂的产品,背后站着的是市委宣传口。”他把文件拍在桌上,“谁再敢造谣,就是跟组织对着干!”
底下一片掌声。
会快结束时,电话响了。赵厂长接起,听了几句,点头道:“好,知道了。”挂断后他说,“陆干事派人送了份通知过来。”他展开纸念,“《关于加强企业文化建设试点单位的通知》,点名咱们红旗厂是‘正面典型’,后续要安排媒体采访报道。”
屋里又是一阵骚动。
“苏师傅这回真是给我们厂挣了脸。”有人感叹。
赵厂长没接这话,只说:“让她安心干活。风浪过去了,接下来稳住生产就行。”
与此同时,陆承洲骑车穿过小城主街。车后绑着一只帆布包,里面装着今日活动的影像资料与群众反馈记录。他要去市宣传部写总结报告,路上遇到几个熟人打招呼,都只是点头致意,没停下。
夕阳西沉时,刘馆长在文化馆召开馆务会。十个人围坐一圈,他最后发言:“改革路上有人出头,我们就得护住。不能让实干的人寒心。”他合上笔记本,“下周起,安排专人对接红旗厂文化项目申报,优先立项。”
会议结束,灯光逐一熄灭。他站在门口,望着渐暗的街道,自语一句:“我们要护住这些敢闯的人。”
而此刻,在细纱车间东南角的操作间里,一台纺机正匀速运转。操作台上放着一杯温水,杯壁凝着水珠。墙上的钟指向七点二十三分,下一班工人还没来接岗。
一只沾着棉絮的手拉开工具箱,取出新裁的横线稿纸,铺平,执笔写下第一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