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操作台边缘。我笔尖一顿,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。昨晚写到一半的产量报表还摊在面前,纸角被纺机震得微微颤动。棉絮飘着,像没睡醒的雪。
我把那行字划掉,重新写下:**三月细纱车间总产量:四万七千三百米,合格率98.6%**。数字后面画了个勾,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。
门被推开时,我头也没抬。脚步声稳,是赵厂长。
“苏师傅。”他站到桌边,手里捏着一张红头文件,“上季度利润出来了。”
我没应声,把报表翻页,准备记下今日排产计划。
他把文件放我手边。“同比增长六十七,订单排到八月底。《春涧》《云阶》两条线,全满。”
我停下笔。
“奖金池翻倍。”他笑了笑,“你那份,最多。”
我抽出抽屉里的旧账本,翻到空白页,写下“奖金分配”四个字。“钱发到一线,别又卡在中间。”我说,“上回李红梅克扣夜班补贴的事,才过去几个月。”
赵厂长没接话,只看着我写。半晌叹了口气:“你现在说一句话,比我们开会念文件都管用。”
我合上本子。“我不是干部,是女工。”我说,“报告在机器边上写,最顺手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“市局那边要推‘青年技术标兵’,我把你报上去了。”
“不参评。”我直接说。
“这可不是虚名,有待遇,还能调办公室。”
“我就在这儿。”我指了指身后的纺机,“它不会骗人,织多少是多少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,只把红头文件留了下来。
午后的阳光晒得窗台发白。我路过办公室,看见新挂上的铜牌:**改革创新先进集体**。底下围着几个年轻工人,指指点点。
“苏师傅来了!”有人喊。
一群人转过头,眼神亮得刺眼。
“您看看,这个奖牌挂正了吗?”一个男工拿着水平尺,紧张地问。
我摆摆手,绕过去敲了敲门框。“赵厂长在吗?”
他在看财务表,抬头示意我坐。我没坐,把早上写的分配方案递过去。“从我那份里,划三成出来,设个帮扶基金。”我说,“老周去年摔伤退休,家里两个孩子读书,补助一下。”
他接过纸,声音低了:“你这格局,早不是个小工了。”
“正因为我是个小工,才懂这些钱多重要。”我说完,转身走了。
傍晚收工,家属区的水龙头前已经排起队。我拎着搪瓷盆走过,听见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苏师傅今天又捐钱了。”
“可不是,听说给病退的老刘家送了三十块。”
我拧开水龙头,水流哗响。一个中年女人提着篮子过来,悄悄把一筐鸡蛋塞进我盆里。
“苏师傅,我们一家都靠厂里活过来了,这点心意……”
我把鸡蛋拿出来,放回她篮子。“布卖得好,是大家一梭一线织出来的。”我说,“功劳不是我一个的。”
她愣住,眼圈忽然红了。
这时,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近,水龙头关不紧,滴滴答答漏水。她踮着脚拧,够不着。
我放下盆,蹲下去。扳手就在旁边,沾着油渍。我抹了把汗,用力一拧,止住了漏。
围观的人静了几秒。
有个孩子突然说:“她还是那个苏小梅。”
我没抬头,袖口蹭过额头,留下一道灰印。远处传来下班铃声,工人们三三两两走过,笑声混着饭香飘在巷子里。
我拎起空盆,朝家走去。身后,水龙头再没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