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久了,便没有了声音。
雪下久了,便成了像山水那样的固定景色。
无主的大道客栈安然感受着所有的变化,一言不发。对于所有的极有可能对自己造成伤害的不速之客,它也选择了包容。纷纷扰扰、打打杀杀留给永不死心的人们。江采芹说:
“其实你完全不必一个人扛下所有。”
墨自杨说:“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?”
“没有。这就是我难过的原因,整一四季歌难过的原因。”
“倘若舅舅是四季歌的领头人,还会这么想吗?”
江采芹微叹,不语。一秋池问他:
“如果二姐去见第五坏,会是什么结果?”
“牢底坐穿,因为她不会屈服。”江采芹笑,笑得很辛苦,“当然了,想安安心心吃一辈子牢饭,得先治好自己的病。”
“如果不去呢?”
“等同于抗旨。”
“那还是打吧。”
“打就是造反。”
“我就造反。”柜台边的易枝芽冷冷地说,冷得像大反派。他刚喂完小红和小明。小红和小明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肩膀上,展开獠牙,透过一扇半开的窗户,向外冷冷地张望着。
易枝芽又突然咧嘴一笑:“你们聊你们的,我在跟蛇玩呢。”
很反常。崔花雨来到他身边,默默挑逗着小红。
这是饭后,客栈大堂里的小会。江采芹说:
“造反?小墨必输无疑,也很难不死。撇下武林不管另说。”
“这件事从头到尾我就没打算赢。”墨自杨淡然一笑,“但抗争免不了吧?就如人生,明知终须一死,可是每个人都会为幸福生活而奋斗到最后一刻。我只接受奋斗中的失败。”
“作为江湖人嘴里的妖精,你没这么阳光。所以说,你在隐瞒什么——这话如果让小厉姑娘来说,会更具说服力。”
小荔枝说:“您为什么总想着害我?我很负责任、也很明确地告诉您,我天生不是做徒弟的料。”
江采芹大笑:“这一次不是。”
小荔枝转向墨自杨:“像某些大人物一样,二姐对自己人也会留一手,虽然每一次的行动计划看似都是公开的透明的。”
墨自杨供认不讳:“性质不一样。”
“能不能坦白一次?”
“不能。”
“窃以为,你此番的决策有误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所有人都格外地尊重你,尊重你的一切,包括错误——我们以为的错误。倘若误会,我先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“别兜圈子,憋屁有害健康。”
“还是拿我自己当例子,假如我还是统治者,我决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墨自杨挡道而放弃我所想要的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说?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不仅有,而且是阳光大道。但你必须放弃隐瞒了所有人的那个想法,不要将朝廷与武林的矛盾缩小到自己一个人身上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要我们一起杀出去?”
“非也。我的意思是将矛盾扩大化,直接摆上台面——有很多‘来历不明’的人马会帮助我们——以‘全民觉醒’的姿态反将压力甩给第五坏,使其认识到统治四季歌与武林的难度。”
“你在我背后偷偷做了些什么?”
“如果你同意我的做法,我才会交代。”
“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,但这样做的后果只会带来更大的牺牲——包括外面那些无辜的大兵。我们不能制造死亡游戏,这与我们过去所为相背而行。”
“大兵我管不了,但是我们的人每一个都心甘情愿。”
“亏你还自诩是个统治者,连最基本的账都不会算。”
“你扼杀了一颗颗爱你的心。”
“骂得好。”
“嘴巴倒是精神,就是心里头不知悔改。”
“容我心平气和地说一句话,人无完人,我没有你的大局观,也没有舅舅的隐忍之力,但我有耀眼的锋芒。”墨自杨行至天井边,挥手向天,“就像那光,再疯狂再漫长的风雪也阻挡不了。”
又少见地阳光了一把。很假,但众人仍然为之一震。更多的是怜惜。风扫荡着她那病弱泱残的白发与背影。事实上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来她的内心里还藏着许多不让分担的痛。小荔枝却笑了:
“二姐谦逊了。二姐做事环环相扣,虽然有时让人看不明白,但我们一如既往地支持你。我收回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。”
与其执着,不如成全。有心也好,无奈也罢。
江采芹也做到了。他来到墨自杨身边,对着茫茫雪空说:“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?”
墨自杨笑:“城府太深,就如这看不清的雪空。”
“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。其实我不想要任何答案。我想说的是,舅父得甥女如此,夫复何求?你的每一个缺点我都喜欢。”
金大千酸溜溜地说:“这话留着谈恋爱用多好?”
她的美酸起来更带劲,舒缓了气氛。墨自杨说:
“谢舅舅错爱,谢诸位支持。”
又说:“不必担心我。对于所有不利于四季歌、不利于武林的那些人,我会给出一个答案的。但这个答案并非最终结果,更不是什么启示明灯,我想表明的只是一种态度。”
又说:“按照我最初部署的计划来。”
“说来说去,还是不知道妖精心里打着什么鬼主意?”金大千说着挽起了江采芹:“菜哥哥咱走,回屋谈恋爱去。”
“别别别……别让人笑话咱为老不尊。”江采芹耍赖。
“晓得自己老了?老了更要懂得珍惜时间,像咱这年纪,春宵一刻值万金,万金难买寸光阴。走啦菜哥哥,老了就要服老,这是年轻人的地盘,不是你逞强的好地方。”
一秋池说:“光阴再贵,也比不上人肉——一夜之间,我的菜舅舅瘦了好多好多。照这样下去,身子骨哪里受得了?”
金大千一哼:“我菜哥哥是大医生,什么都懂,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老骚包。”
“就骚。回原始社会更骚,要不要跟来看看?”
一秋池举手投降。墨自杨对江采芹说:
“好好谈去吧,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。”
“金玉良言。”金大千心花怒放,飞吻墨自杨,“就冲着你这眼力,我每一天都愿意为你死一次。”
边说边拖人,拖倔驴似的,还能腾出手来抓上几个大馒头,留下一句:“晚饭我们就不出来吃了。”
一秋池说:“这天气,馒头转眼就会变成石头。”
“我家菜哥哥的肠胃刀枪不入。我呢?光吃‘菜’就能撑死。”只闻其声,不见其人。稍息,巫山阁传来了江采芹催人泪下的告饶声声。
崔花雨问:“不来几时到?”
墨自杨说:“不管几时到,总之他到之前的这一段时间都是你们翘脚睡大觉的好时光。都歇着去吧,晚上还要赶路呢。”
十二灵魔先走。然后是一秋池,她对小荔枝说:
“白天轮到我了吧?”
“你说了算。”小荔枝让了一步,“我怕你的针。”
易枝芽对一秋池说:“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白天睡不着。”
“你想睡,我还不让呢。睡了怎么谈恋爱?”一秋池哼哼着,学起了金大千的拽驴术。死皮赖脸地拽走了。
接着就是崔花雨、阮老板和小荔枝,因为许岢有话要对墨自杨说。大堂清静下来。卷着凉气的雪花儿又活跃起来。
雪粒像碎玻璃般刮擦着窗棂。柜台后的煤油灯芯爆出最后两朵灯花,将台柱子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灰墙上。
“今日一别,不知何时再见。”许岢举杯,“以水代酒,敬小墨,敬缘分,也敬未来。”
“许多沙漠遭受重重磨难,也许是因我当年的那一访而起。”墨自杨举杯,“我以水代酒,向岢儿姐姐道声抱歉。”
“你无需道歉,我也不会接受。许多沙漠本就厝火积薪,一触即燃,没有你的到来,下场会更惨。”
“那就都别客气了,当饭后茶喝了。”
还是正正式式地干杯。许岢随后递过一支鹰骨笛。
“杨不扬坟里那一支?”墨自杨盯着笛子上的“无欢不欢”。
“是。我没有遵从我娘的遗愿,也有负我哥的嘱托。”
“岢儿姐姐想说什么?”
“我没有将我娘与杨不扬葬在一起,我觉得杨不扬不配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
“自此,许多欢与杨不扬再无任何关系。这么说,也许会显得很小家子气,但我就是觉得我娘爱的是她与杨不扬曾经的那一份爱情,而不是杨不扬那个人。小墨能理解吗?”
“能。”墨自杨忽然挥手,鹰骨笛飞出,在天井上空的某一个高度上盘旋不休。她又说:“杨门从此再无这虚伪的东西。”话音未落,鹰骨笛在盘旋中化为粉末,转眼被风雪吞噬无踪。
“小墨好功夫。”许岢说,“难怪连老天都嫉妒你。”
墨自杨笑问:“接下来准备做什么?”
“万事已了,心静如空。”
“真的放下了?”
“你说的是水雪连吗?他选择了兄弟,他与水九妹带着一方、元素的骨灰离开,去向不明,亦再无音讯。”
“不辞而别?”
“不辞而别。”
“你怨他吗?”
“不怨。他很不容易,他已经做得够好的了。”
“我理解他的痛,但你的心中哀愁犹存。”
“那只是对回忆的眷恋,深刻的眷恋。没有人能够忘掉过去,无论悲与欢。我怀念每一份悲与欢。”
“这就是你依然选择许多沙漠作为家的原因?”
“是。往昔的许多沙漠虽早已不复存在,但我只要一踏上那片土地,内心便是充实的——到了一定年纪才会有的感触油然而生,根本按捺不住,那一切太熟悉了,我甚至能闻出风的味道,风依然是童年的风,我喜欢童年,我的人生只有童年没有瑕疵。”
“再美妙的故事也有悲伤的部分,而岢儿姐姐将这一部分用于成长,我曲解了你的哀愁。”
“江湖险恶,但总能给人带来成长。只是我的成长并非觉悟,而是淡化了曾经的所有梦想。”
“我们说江湖险恶,险恶在于别人;别人也说江湖险恶,险恶亦在于别人之外的别人。所以,险恶包括你我,包括每一个人。”
几声苍凉的鸟鸣落入天井。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,雪开始漫过井沿,四处爬行,或急或缓,最后在角落结冰。
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。这一场没完没了的风雪将天与地锁在了一起,却锁不住暗流涌动。客栈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真的不需要帮忙?”许岢眼眉一挑。
墨自杨笑:“我一人足矣。”
“再为你续一壶水?”
“够了。”
“老天再狠,也赢不了小墨。”许岢离开。
暗流是一种肉眼乃至于任何先进仪器也看不见的实物,它存在于黑暗之中,也存在于光明之中。墨自杨只听到:
“启禀百里大人,大批难民正向我方移动。”
“成分几何?”
“男女老少,兼而有之。是难民营的人不假。”
“继续打探。”
“遵百里大人命。”马蹄声又起,逐渐远去。
少顷。又有一阵马蹄声到来,然后就是:“启禀百里大人,有一支营妓队伍正向我方移动,且人手一剑一坐骑。”
“人数?”
“约莫五六百。”
“继续打探。”
“遵百里大人命。”马蹄声又起,逐渐远去。
楼上客房传来了小荔枝的声音:“第一,难民营里混杂着大量来自各门各派的武林人物;第二,营妓队伍由三秦观当年被俘的女弟子组成,留春霞前不久率领丐帮从安庆绪手里营救出来的。之所以保留这种扮装,就是不想让第五坏看出端倪。而武林大军伪装成难民,道理亦然。”
又说:“但我必须声明,这并非是我在背后偷偷做的手脚,而是他们自发组织前来的。最后一战,你的保密工作做得虽然很好,但敌不过太多关心四季歌的人。我的发言完毕。”
墨自杨倒水,喝水,再倒满一杯放着。尔后起身,面向大门,拂袖。大门应声而开。冰雪飞扬。
百里原还在原地。人与马身上厚厚一层积雪。
墨自杨再拂袖,一秋池用过的那张摇椅跑了过来。躺下。闭上眼睛。冥想。百里原的眼光与马鞭又扑了一个空。
本来此章节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,但因为墨自杨玩的根本不是什么空城计,所以也没什么好保留的。
天井里的飘雪因为大门涌进的风而变得凌乱。凌乱的美。越乱越美,越美就越让人浮想联翩。规矩而又不规矩,这是雪的一大特点。要不是这样,没有人会动笔写它画它。
摇椅慢摇。雪花乱舞。此时的大道客栈像极了一位孤独的老人,寂寞地感受沧海桑田,偶尔也会想起曾经激扬的青春。
正当所有人皆为之动容的时候,暗流转化为一场具象的巨变。
大道客栈之外的林海雪原产生了动静,而且在极短的时间内升级为大动静,就像闪电带来轰雷似的。比喻是假的,所以这不是来自大自然的动静,而人类更做不到。
所以是什么呢?只要拥有半只健康耳朵的人就能轻而易举地分辨。啊,原来是狗。狗来啦。成片成片的狗来啦。
首先是成片成片的狗吠声席卷而来,甚嚣尘上。
只有易枝芽想到了海啸。
没错,这种动静就好比海啸。现场其他人大体都没见识过海啸,所以反应是剧烈的。四季歌方虽然心中有数,但也有止不住好奇心而爬上屋顶观望的,比如一秋池。
我的妈呀。要不是轻功好及时找到了坑,裤子绝然尿湿。别以为青春无敌美少女就不会尿裤子。
金大千比她还好奇,但最终被火热的爱情所压制。而江采芹被她火热的胸所压制,魂飞魄散,只剩下一具空壳。死在这种万年一遇的胸手里,没有人会可怜他。金大千拿手帕当暗器,打开了窗户。够不着看狗,所以她是想让这世界上最扣人心弦的声浪为她的爱情配音。
漫天遍地的狗向大道客栈涌来。
反应最剧烈的当然是百里原大军。站了一天了,是该活动活动了。精卫队一片骚动,仿佛有千千万万个金大千来袭。百里原喊:
“稍安勿躁。”
实际上他本人也做不到,他绝对见过千军万马,但绝对没有见过这么多狗。狗比人强吗?应该没有,但狗冲锋绝对比人冲锋可怕得多,因为这不是一只,也不是一群,而是一海。
雪原变成了大海,而狗就是海浪,海啸引发的那种海浪。
六月的山,清一色。狗也是,条条都是中国红。
有红色的狗吗?
染色行不行?
行。
不行也得行,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。
红色的海浪滚滚向前,犹如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被孙悟空打翻,三昧真火一涌而出,滔滔不绝。
洛阳宫安养园出现过六六狗阵,但相比眼前的狗海,会让人觉得很假很小儿科,尽管它是后者的祖宗。
六六狗阵来了,真的来了。
六千六百六十六条大狗齐声咆哮:“我们乃堂堂中华田园犬,小名人见人不爱的土狗是也。”
某一个后来,在上清派出版的《十八般不像话》一书里,对于这次六六狗阵的出场,一向客观严谨、惜字如金的著者,严氏兄妹动用了六千六百六十六个形容词,一条一个,精彩匹配。因为这个,该书大火。
就是坑惨了同时代的小孩,在爹娘的威迫利诱之下,手捧《十八般不像话》从穿开裆裤读到娶老婆——洞房前考试,不及格者止步。
汪汪汪。汪汪汪。
赤焰燎原我狗冲。
汪汪汪。汪汪汪。
踏碎星河落晚风。
在这江湖之上,崔狗儿的狗也许比崔狗儿更出名,但见到这种狗很难不想起崔狗儿,因为只有他这种很不是人的人才会摆弄出这种很不是人的狗玩意儿。在场的人就算拿硫酸洗眼也洗不去今日这一幕。
见狗如见人,墨自杨与崔狗儿二十年未见,她的眼睛湿润了。但泪水并不单单代表想念,也有自豪,也有心酸,也有一份不为人所知的狡猾。她穿出天井落在了顶楼的屋檐上。
双手背腰,冷然而立。
红色的海浪即将淹没脚下的世界。
狗来了。狗主人还会远吗?有谁不憧憬墨自杨与崔狗儿联手作战呢?但再憧憬也莫催——莫催组合一定不会让人失望。
墨自杨高喊:“四季歌何许人也,众位心知肚明。而与四季歌为敌者的动机几何,众位亦当心知肚明。”
再来:“是战是退,全凭众位做主。退,海阔天空;战,我墨自杨一人与崔狗儿的狗誓将奋战到底,寸土不让。”
风卷血,烘染苍苍白发。
为了能让一万零一个人全部听得见,她以内力驭气,然伤病交困,实在勉为其难,鲜血不断地溢出嘴角。
但这不是一万大兵趁虚而入的借口——他们反而哗啦啦地跪成一片,俯首抱拳,看得见的看不见的,方向都对准了百里原。
红色的海浪涌上了客栈之外的最后一道阳坡。
咫尺之遥。
百里原并没有犹豫,他的眼神与马鞭再次指向墨自杨:“下官退兵,只因个人对四季歌的崇仰,而非其他。但下不为例。”
“告诉第五坏,狗,是我给他找的好得不能再好的台阶。”
“但愿第五大人欣然接受。”百里原调转马头,挥鞭疾驰。
一万大兵随之转化为若干方阵,大步跟上。霍霍有声,冰雪飞溅,生成了新的白色海洋。
狗阵中有八个狗头人身的怪物,见状之后发出了一阵又一阵没人听得懂的怪叫。六六狗阵随着怪叫声放缓了脚步。
红色的海渐趋平缓,仿若退潮。
不难得知,八个怪物就是七龟与崔不来所扮。
崔不来扔掉假狗头,反而加快脚步,踩着一个个真狗头,燕子抄水般疾驰,最后来了一个空翻。这不是一般的空翻,而是筋斗云,一翻翻上了屋顶,翻进了墨自杨的怀抱。他哭喊:
“小墨怎么能受伤呢?”
墨自杨笑:“你的眼泪似乎不是在为我的伤情而流。”
崔不来泪雨滂沱:“太想念小墨了,一日不见如隔三秋。”
姑侄俩相伴十年,这三天是最让崔不来揪心的一次“久别”。
墨自杨笑:“往后有你想念的时候。”
崔不来停止抽泣:“小墨的绝情让我左右为难。”
墨自杨望天:“学会离别,才是真正长大的标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