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狂记》第002章 狂僧收徒
第一回
离开五指山第三日,路断了。
不是被山崩阻断,是被一条河。河很宽,宽到对岸隐在雾里,看不清。水是黑的,黑得像墨,水面上不起浪,不起波,平得像一面镜子,镜子里倒映着天,天是铅灰色的,压得很低。
河岸有块碑,碑文被风雨侵蚀得斑驳,只剩两个字还能辨认:
鹰愁
“鹰愁涧。”孙悟空蹲在碑前,金箍棒戳了戳碑身,“老孙听说过,这河飞鸟不过,鹅毛不浮,底下是弱水,直通九幽。”
玄奘站在河边,僧衣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。他没看碑,看水,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
“不是弱水。”
“嗯?”
“是血。”玄奘说,弯腰,伸手,指尖触到水面,“被稀释了亿万倍的血,但终究是血。”
水面荡开一圈涟漪。
涟漪中心,有什么东西动了。先是一个旋涡,旋涡越转越快,越转越大,然后水面上鼓起一个包,包炸开,炸出一颗头。
龙的头。
白色的,覆着细密的鳞,头顶两根角断了一根,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。龙眼是金色的,可金得浑浊,浑浊底下压着癫狂。
“和尚。”
龙开口,声音嘶哑,像两块锈铁在摩擦。
“此路不通,滚。”
玄奘没滚。
他直起身,看着那颗龙头,看了三息,然后问:
“西海三太子,敖烈?”
龙头一震,龙眼睁大:“你认得我?”
“认得。”玄奘说,“五百年前,你在蟠桃宴上打碎琉璃盏,玉帝要斩你,是观音求情,贬你在此看守鹰愁涧,等一个取经人。”
“等到了,”敖烈咧嘴,露出森白的龙牙,“但我不想等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我想通了。”龙身从水里浮上来,露出半截,鳞片残缺不全,有些地方甚至露着骨头,“打碎个破杯子就要斩我?不是因为我打碎了杯子,是因为我是龙,因为西海龙宫这些年不太听话,因为玉帝要杀鸡儆猴。”
他向前游了一点,离岸更近,龙息喷在玄奘脸上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“所以我不等了。什么取经,什么功果,什么重回西海——老子不要了。我就在这河里待着,来一个吃一个,来两个吃一双,吃到天荒地老,吃到——”
玄奘抬手,打断了他。
“说完了?”
敖烈一愣。
“说完了就让开。”玄奘说,迈步,踏向水面,“我要过河。”
他脚踩在水面上,没沉。不是轻功,不是法术,就是很平常地走,像走在平地上。水面在他脚下荡开涟漪,一圈一圈,很慢,很稳。
敖烈盯着那双僧鞋,盯着鞋底接触水面时那圈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光,龙眼里的浑浊开始翻涌,翻出更深处的东西——恐惧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嘴,可话没说完。
因为玄奘已经走到他面前,离那颗龙头只有三步。三步,对龙来说只是一个摆头的距离,可敖烈没动,他只是盯着玄奘,盯着那双眼睛,盯着眼睛深处那片冻着冰的古井。
“让开。”玄奘说。
“不让。”
“那便死。”
玄奘伸手,还是那只很白很干净的手,抓向龙头上那根完好的角。
很慢,慢到敖烈有足够时间躲开。可他没躲,不是不想躲,是不能躲。那只手在接近时,周围的空气突然凝固了,时间也凝固了,他被钉在原地,像被琥珀封住的虫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,近到能看清掌心的纹路——
然后,握住了龙角。
“咔嚓。”
很清脆的一声。
龙角断了。不是从根部断,是从中间断,被那只手硬生生掰断。断口处喷出血,滚烫的金色龙血,喷了玄奘一身。僧衣被血染红,白底红花,在墨黑的水面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敖烈惨叫。
不是痛苦的惨叫,是恐惧的惨叫。他扭动龙身,想逃,可那只手还握着断角,握得很紧,紧到断角刺穿掌心,可玄奘像没感觉,只是握着,然后用力一扯——
“噗嗤。”
整根龙角,连带着一小块头骨,被扯了下来。
敖烈的惨叫戛然而止。
他瘫在水面上,龙身抽搐,金色的龙眼翻白,血从头顶那个窟窿里汩汩往外冒,染红了一大片黑水。他还没死,但离死不远了。
玄奘松开手,断角掉进水里,沉下去。他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掌心,又看了看瘫在水面上的龙,然后弯腰,把手伸进龙头顶那个血窟窿里。
不是掏,是“按”。掌心按在伤口上,血流得更凶,可玄奘不在乎,他只是按着,五指微微用力,像是在感受什么。
三息后,他收回手,掌心的血止住了,伤口愈合,只剩一道淡淡的红印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魂魄里被下了咒,观音的咒,不听话就会魂飞魄散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奄奄一息的敖烈,看了很久,忽然抬手,咬破指尖,挤出一滴血。
血是金色的。
不是龙血那种亮金,是暗金,暗得像凝固的岩浆。这滴血从他指尖滴落,滴进龙头顶那个血窟窿里。
“滋滋——”
血滴进去的瞬间,伤口处冒出白烟,烟里有东西在尖叫,很细很尖的尖叫,像女人的声音。那是观音咒印被烧毁的声音。
敖烈浑身一震,翻白的龙眼重新聚焦,聚焦在玄奘脸上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嘴,声音虚弱,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解了咒。”玄奘说,转身,往对岸走,“现在你可以选了。是继续在这河里等死,还是跟我走,去西天讨个公道。”
他走到河中央,停住,回头。
“对了,”他说,像才想起什么,“你头上的角,是我掰断的。所以你现在欠我一条命,和一根角。跟我走,这笔账慢慢还。不跟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敖烈躺在水面上,龙眼睁着,看天。天是铅灰色的,压得很低,像要塌下来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,笑声嘶哑,带着血沫:
“公道……这世上真有公道?”
“没有。”玄奘说,继续往前走,“所以要去讨。”
敖烈不笑了。
他挣扎着浮起来,龙身缩小,缩到一丈长,勉强能浮在水面上。他游到玄奘身后,跟在后面,像条听话的狗。
“和尚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你要怎么讨?”
“见佛杀佛,见神杀神。”玄奘说,脚步不停,“直到这天地间,再没人敢用一道咒,就定一条龙的生死。”
敖烈沉默了。
他跟在后面,龙尾划开水面,划出一道长长的、血色的痕。
孙悟空蹲在岸上,一直看着,直到玄奘和龙都走到对岸,才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咧嘴笑,金箍棒扛上肩,一个跟斗翻过河,落在玄奘身边,“和尚,你这是收坐骑,还是收打手?”
“收债的。”玄奘说,没回头,“他欠我的,我欠这世道的,一起讨。”
对岸是一片荒原,草是枯黄的,地上零星长着几棵歪脖子树,树上停着乌鸦,见人来,嘎嘎叫两声,扑棱棱飞走了。
路还在前头,蜿蜒向西,隐在地平线尽头。
玄奘迈步,踏上荒原。
孙悟空跟在左边,扛着棍子,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敖烈跟在右边,缩成一丈长的白龙,低空飞着,偶尔咳嗽,咳出血。
三人——不,一人一猴一龙——就这么走着,在荒原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。
影子在夕阳下越拉越长,最后融在一起,融成一片模糊的黑。
第二回
第四日黄昏,他们看见一座庄。
庄在高老庄,名字很俗,但庄很大,青砖灰瓦,连绵一大片,像座小城。庄外有田,田里种着庄稼,长势很好,绿油油的,在夕阳下泛着光。
庄门口聚着人,很多,黑压压一片,少说有几百。人在哭,在喊,在烧纸钱,纸灰被风卷起来,漫天飞舞,像黑色的雪。
玄奘在庄外百步停下。
“妖气。”孙悟空抽了抽鼻子,“浓,臭,还带着股骚味——猪妖。”
“不止。”敖烈浮在半空,龙眼盯着庄内,“有血腥味,新鲜的,刚死不超过三个时辰。”
玄奘没说话,只是往前走。
人群看见他,看见他身后跟着的猴和龙,哭声停了,喊声停了,所有人都转头看他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和、和尚……”一个老者颤巍巍走过来,是庄主,姓高,“您是……”
“取经人。”玄奘说。
“取经人……”高庄主眼睛一亮,扑通跪下,“高僧救命!庄里来了个妖怪,占了小女的闺房,已经三天了!小女她、她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,老泪纵横。
周围人也跟着跪下一片,哭声又起。
玄奘看着他们,看了三息,然后问:
“妖怪长什么样?”
“猪头人身,黑毛,獠牙,使一柄九齿钉耙!”高庄主急道,“力气大得很,一耙能打塌一堵墙!我们请了好几个道士和尚,都被他打死了,尸体就扔在庄外乱葬岗……”
玄奘转头,看向庄内。
庄中心有栋小楼,三层,雕梁画栋,是庄里最好的建筑。小楼门窗紧闭,但窗缝里有光透出来,昏黄的光,随着某种节奏一明一灭,像是在呼吸。
“他在里面。”孙悟空说,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个圈,“老孙去把他揪出来?”
“不用。”玄奘说,迈步往庄里走,“我自己去。”
他穿过人群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没人敢拦。孙悟空和敖烈跟在后面,所过之处,人群退得更远,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晕过去了。
庄里很静,静得诡异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纸钱在风里打转,像招魂的幡。
小楼越来越近。
楼前有棵树,槐树,很高,枝叶茂密。树上挂着东西,白花花一片,走近了才看清——是骷髅。人的骷髅,十几个,用麻绳穿着,挂在树枝上,风一吹,互相碰撞,发出咔啦咔啦的响。
骷髅都很新鲜,有些还连着肉丝,血从眼眶里滴下来,滴在树根上,积成黑红的一滩。
玄奘在树下停住,抬头看那些骷髅。
“道士三个,和尚四个,武夫七个。”他数了数,然后看向小楼,“还差一个,凑够十五之数,就能摆‘聚阴阵’——你在炼什么东西?”
小楼里传来笑声。
很浑厚的笑声,震得楼板都在抖。
“有见识。”声音从楼里传出来,带着回音,“既然看出来了,还不滚?趁老子今天心情好,不想杀人。”
“心情好?”玄奘问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今天月圆。”楼门开了,一个身影走出来,“月圆之夜,阴气最盛,是炼尸的好时候。”
身影很高,很壮,猪头人身,浑身黑毛,獠牙外露,手里握着一柄九齿钉耙。钉耙是暗金色的,耙齿上沾着血和碎肉,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
他走到楼前,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看着玄奘。
“和尚,我认得你。”猪妖咧嘴笑,露出森白的獠牙,“金蝉子,十世修行的好人,吃了能长生不老——但老子今天不吃你,老子在办正事。所以,滚。”
玄奘没滚。
他看着猪妖,看了三息,然后问:
“天蓬元帅,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——这是天庭对外说的版本。真相是什么?”
猪妖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真相是,”玄奘继续说,声音很平,“你在广寒宫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看见玉帝和嫦娥私会,看见玉帝为了灭口,亲手杀了吴刚,还把吴刚的魂魄炼进月桂树,让他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猪妖手里的钉耙,耙齿开始颤抖。
“你本可以不说,但你看不惯,你在蟠桃宴上喝醉了,说漏了嘴。”玄奘向前一步,踏上台阶,“玉帝震怒,要斩你,是太白金星求情,说你酒后胡言,这才改判,贬你下凡,投了猪胎——但投胎前,他让人在你魂魄里动了手脚,让你变得贪吃好色,让你变成人人喊打的猪妖,让你就算想起真相,也没人会信一个妖怪的话。”
台阶在玄奘脚下碎裂,一块一块,碎成粉末。
猪妖后退一步,钉耙横在身前,獠牙外露,眼睛血红: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!”
“因为我也在广寒宫。”玄奘踏上最后一阶,和猪妖平视,“那天晚上,我也在。我看见玉帝杀人,看见你醉酒,看见你被拖出凌霄殿时,眼里全是不甘。”
他伸手,按在钉耙上。
“天蓬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你想报仇吗?”
猪妖浑身一震。
钉耙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响。他盯着玄奘,盯着那双眼睛,盯着眼睛深处那片冻着冰的古井,看了很久,忽然跪下,头磕在地上,磕得台阶裂开。
“想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“我每一天都想!我想杀回天庭,我想把玉帝从宝座上扯下来,我想问他,为什么要那么对吴刚,为什么要那么对我,为什么——”
玄奘弯腰,捡起钉耙,递还给他。
“那就跟我走。”他说,“去西天,取经,然后杀回天庭,讨个公道。”
猪妖抬头,满脸是泪——猪的泪,混着血,混着泥,很脏,很丑。
“取经……能报仇?”
“不能。”玄奘说,“但取经的路上,能杀人。杀天庭的人,杀灵山的人,杀所有挡路的人。杀到他们怕,杀到他们不敢再拦,杀到凌霄殿前,把那把椅子砸碎。”
猪妖接过钉耙,握紧,指节发白。
“好。”他说,站起身,抹了把脸,“我跟你走。但走之前,我要做件事。”
他转身,走回小楼。
楼里传来女人的尖叫,很短促,一声就停了。然后是闷响,像什么东西被砸碎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玄奘站在楼外,没进去。
孙悟空蹲在槐树下,掏耳朵:“和尚,你不拦?”
“为何要拦?”
“那女的是无辜的吧?”
“无辜?”玄奘转头,看了孙悟空一眼,“楼里那女子,三个月前亲手毒死了自己的丈夫,就为和庄外一个书生私通。尸体是她爹——那位高庄主——帮着埋的,埋在庄后枯井里。这事,庄里至少一半人知道,但没人说,因为高家有钱。”
孙悟空掏耳朵的手停住。
“那猪妖占她闺房,不是贪色,是查案。”玄奘说,“查到真相,炼了那些骷髅,是为摆阵招魂,招她丈夫的魂,问清楚死因——现在问清楚了,也该清算了。”
楼里的闷响停了。
猪妖走出来,钉耙上滴着血。他身后,小楼轰然倒塌,烟尘四起,烟尘里隐约能看见两具尸体,一男一女,女的头被砸碎,男的心口插着把剪刀。
“清了。”猪妖说,走到玄奘面前,“现在走?”
“走。”
玄奘转身,往庄外走。
猪妖扛着钉耙跟在后面,路过槐树下时,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骷髅。
“弟兄们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仇报了,安心去吧。”
风忽然大了,吹得槐树哗啦啦响,吹得那些骷髅互相碰撞,撞出咔啦咔啦的声音,像是在回应。
然后,绳子断了。
骷髅掉下来,掉在地上,碎成粉末,被风一卷,散在荒原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庄外,人群还跪着。
高庄主看见猪妖出来,看见猪妖钉耙上的血,脸色惨白,想说什么,可玄奘从他身边走过,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“和尚!”高庄主忍不住喊,“那妖怪他、他杀了我女儿!”
玄奘停步,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还知道,你女儿杀了你女婿,你知道,你帮着埋尸。”玄奘看着他,眼睛很冷,“需要我把枯井挖开,把尸体抬出来,让全庄人看看吗?”
高庄主的脸,从白变青,从青变紫,最后变成死灰。他瘫坐在地上,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玄奘转身,继续走。
孙悟空和敖烈跟上,猪妖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高老庄,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人,然后啐了口唾沫。
“呸。”
唾沫落在高庄主面前,溅起一点尘土。
人群没敢动,没敢拦,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人一猴一龙一猪,走出庄子,走上荒原,走向西沉的太阳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盖住整条路,盖住高老庄的牌匾,盖住庄里那些不敢抬起的头。
影子尽头,是更深的黑暗。
第三回
第七日,荒原尽头出现一座山。
山不高,但很陡,像被人用斧子劈过,一面是峭壁,一面是缓坡。缓坡上有条路,路很窄,只容一人过,路两边长着枯树,树上挂着东西。
这次不是骷髅,是布。
各种各样的布,红的黄的绿的,撕成一条一条,挂在树枝上,风一吹,飘飘荡荡,像招魂的幡。
“流沙河。”猪妖——现在该叫他猪八戒了——看着那些布条,脸色很难看,“这里是流沙河地界,河里住着个吃人的妖怪,专吃过路人,吃完把衣服撕成条,挂在树上,说是纪念。”
“纪念?”孙悟空咧嘴,“纪念什么?纪念自己吃了多少人?”
“纪念自己还活着。”一个声音从路边传来。
很沙哑的声音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众人转头,看见路边枯树下坐着个人。不,不完全是个人,他下半身是流沙,黄澄澄的沙,在缓缓流动,上半身是人,但皮肤是青灰色的,像是死了很久的尸体。他手里拿着串东西,正在数,数得很认真。
玄奘走过去,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——是骷髅头,九个,用绳子穿着,每个骷髅头顶都有个小洞,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的。
“还差一个。”那人抬头,看向玄奘,眼睛是浑浊的黄色,没有瞳孔,“你就是第十个。”
他站起身,流沙跟着流动,托着他向前,走到路中央,挡住去路。
“卷帘大将,”玄奘看着他,叫出他的名字,“沙悟净。”
沙悟净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你认得我。”
“认得。”玄奘说,“你在蟠桃宴上打碎琉璃盏,玉帝要斩你,是赤脚大仙求情,贬你在此,等一个取经人——和敖烈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沙悟净摇头,手里的骷髅串互相碰撞,发出咔啦咔啦的响,“敖烈是打碎了杯子,我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沙悟净笑了,笑得很苦,苦得像黄连。
“我看见玉帝的琉璃盏里,装的不是酒,是血。婴儿的血,九百九十九个婴儿的心头血,炼成的‘长生浆’。”他举起骷髅串,“这些,就是那些婴儿的头骨。我打碎盏,不是失手,是故意的。我想让那些血洒出来,想让所有人都看见,看见他们崇拜的玉帝,每天喝的是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泪,泪是黄的,像脓。
“可我错了。血洒出来,没人看见,或者说,没人敢看见。他们都说我失手,都说我该斩,只有赤脚大仙站出来,说留我一命,让我在这等,等一个能改变一切的人。”
他看向玄奘,眼神很复杂,有期待,有怀疑,有绝望。
“我等了五百年,吃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,还差一个,就满一万。满一万,我就能用这些怨魂摆阵,强行打开地府通道,去找那些婴儿的魂魄,问他们恨不恨,怨不怨,想不想报仇。”
他向前一步,流沙漫到玄奘脚边。
“和尚,你是那个人吗?”
玄奘没回答,只是看着沙悟净,看了很久,然后问:
“那些婴儿的魂魄,你找不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被炼成长生浆的那一刻,他们的魂魄就碎了,碎成最细微的灵子,散在天地间,再也聚不拢。”玄奘说,“你等五百年,吃一万人,摆阵,开通道,下去之后,只会看见一片空。什么都没有,连一丝残魂都不会有。”
沙悟净僵住了。
他手里的骷髅串,绳子突然断了,九个骷髅头掉在地上,滚得到处都是。他低头看那些骷髅,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,看玄奘,眼睛里那片浑浊开始翻涌,翻出更深处的东西——疯狂。
“你骗我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,“你骗我——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玄奘弯腰,捡起一个骷髅头,捧在手里,“但他们的仇,还在。仇不在魂魄里,在活人心里。在我心里,在你心里,在所有知道这件事、却不敢说的人心里。”
他把骷髅头递还给沙悟净。
“跟我走,去西天。路上,我们杀该杀的人,讨该讨的债。等到了灵山,见到如来,我问他,这就是你们要的众生平等?这就是你们要的慈悲为怀?”
沙悟净接过骷髅头,握得很紧,紧到指节发白,紧到骷髅头裂开一道缝。
“问了之后呢?”他问,声音在抖。
“之后?”玄奘转身,看向西方,看向那座陡峭的山,看向山后更远的天,“之后,掀了他的莲台,砸了他的大殿,把他从高高在上的地方扯下来,让他看看,被他一句‘慈悲’就牺牲掉的众生,到底有多恨。”
沙悟净不说话了。
他站在那里,流沙在脚下流动,骷髅头在手里开裂,眼泪在脸上干涸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太阳完全落山,久到月亮升起来,月光照在他青灰色的脸上,照出那些纵横交错的泪痕。
然后,他跪下。
不是跪玄奘,是跪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骷髅头。
“孩子们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师父没用,救不了你们,也找不到你们的魂。但师父答应你们,一定让那些喝你们血的人,付出代价。”
他磕头,一个,两个,三个,磕得额头出血,血流进流沙里,被沙子吸收,变成暗红色。
磕完,他站起身,流沙托着他,走到玄奘身后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死了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要杀玉帝,你不能拦。”
玄奘转身,看着他,看了三息,然后点头:
“不拦。我还会帮你,按住他的手,让你一刀一刀,把他凌迟。”
沙悟净笑了,笑得很冷,冷得像冰。
“好。”
队伍又多了一人。
现在是一僧一猴一龙一猪一沙妖,五个人,五道影子,在月光下拉得很长。
他们走上那条窄路,路过那些挂着布条的枯树,布条在风里飘,像无数只手在挥舞,在送行,在哭诉。
走到山脚时,玄奘停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,荒原茫茫,来路已被夜色吞没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只有高老庄的方向,还亮着一点光,很微弱的光,像是谁家点的长明灯,在风里明明灭灭,随时会熄。
“和尚,”孙悟空蹲在一块石头上,掏耳朵,“队伍齐了,下一步去哪?”
玄奘转头,看向西方,看向夜色深处,看向那座山后更远的路。
“去杀人。”他说,迈步,踏上上山的路,“杀第一个该杀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观音。”
月光下,五道身影消失在狭窄的山路上。
山风吹过,吹动枯树上的布条,布条飘得更急,像在颤抖,像在恐惧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当取经不再是取经,当慈悲不再是慈悲,当一群本该被度化的人,拿起刀,走向西天。
这条路,注定要用血来铺。
而第一滴血,即将洒在南海。
洒在那位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,莲花座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