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游狂记》第013章 新纪元·圣基燃
第一回 焚天
暗金色的光柱撞上镜面的瞬间,时间仿佛被撕裂了。
不是停滞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“规则”在碰撞、湮灭、重塑。光柱代表的是孙悟空点燃“圣人之基”后、强行催发出的、最原始、最狂暴、最不讲理的“力量规则”——它不遵循此方天地任何既定法则,不理会因果,不承认轮回,只有一种意志:摧毁前方一切。
而镜面,或者说镜面后的那片虚空,代表的是无天经营三年、试图建立的“新秩序”的雏形。它冰冷、死寂、以吞噬和掌控为核心,将一切纳入既定的、属于无天的“道”。
当“不讲理的力量”撞上“既定秩序”,产生的不是爆炸,是“湮灭”。
镜面像脆弱的琉璃一样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不是碎裂,是直接从存在层面被抹去,连一点残渣、一丝能量涟漪都没留下,仿佛它从未存在过。镜面后那片永恒的黑暗虚空,暴露在光柱前,然后——同样开始“消失”。
黑暗被光柱粗暴地“犁”开,犁出一道横贯虚空的、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巨大沟壑。沟壑所过之处,连“黑暗”和“虚无”本身都被点燃、蒸发,露出后面更深处、更本质的——混沌。
真正的混沌,没有光暗,没有时空,没有概念,只有最原始的、尚未分化的“存在”。
无天坐在黑色莲台上,那张苍白妖异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。
不是恐惧,是超出计算的意外。
他算到了孙悟空会拒绝交易,算到了孙悟空可能会动手,甚至算到了孙悟空会动用“圣人之基”——毕竟那是孙悟空目前能威胁到他的唯一底牌。
但他没算到,孙悟空会用这种方式动用“圣人之基”。
不是炼化,不是掌控,是点燃。
像烧柴一样,将这缕足以让任何大能疯狂、足以奠定一位新圣根基的、来自开天辟地之初的“道种”,当成一次性消耗的燃料,只为换取一瞬间超越极限、足以撕裂他“道域”的——蛮力。
“疯子……”无天纯黑的瞳孔收缩,喃喃出声。
下一刻,光柱已到眼前。
他没有躲。
也躲不了。这片虚空是他的“道域”,是他的主场,是他尝试建立“新秩序”的试验场。在这里,他本该掌控一切,言出法随。
可孙悟空这一击,根本不在“规则”之内。它用最纯粹的、不讲道理的“力”,强行撕开了一切“规则”的束缚,直指他——无天本身。
“那就……”无天眼中惊愕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、仿佛亘古寒冰的杀意,“让你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……圣人之威。”
他抬起右手,对着那道撕裂虚空、已到面前的光柱,五指张开,然后——虚握。
“嗡——”
整个虚空,猛然一震。
不是空间震动,是构成这片虚空的“道”和“理”在震动。无数肉眼不可见、但真实存在的“规则之线”从虚空中浮现,像一张巨大无比、精密到极致的蛛网,瞬间缠绕上那道暗金光柱。
每一根“规则之线”都蕴含着无天这三年吞噬、解析、重构的天地法则碎片,有人道伦常,有五行生克,有阴阳流转,有因果轮回的片段,甚至还有一丝丝当年圣人留下的、微弱但本质极高的“痕迹”。
这些规则之线缠上光柱,不是要阻挡它,而是要解析它,同化它,将它纳入无天的“道”中,成为构建“新秩序”的养料。
光柱在规则之线的缠绕下,速度骤减。暗金色的火焰与黑色的规则之线疯狂冲突、湮灭,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,溅射出无数细碎的能量火花,每一粒火花都能轻易焚毁一颗星辰,此刻却在这片虚空中无声绽放、熄灭。
“没用的,孙悟空。”无天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,冰冷而漠然,“圣人之基,确实是超脱此方天地的‘种子’。可你根本不懂如何运用它,你只是在……暴殄天物。”
“你以为点燃它,就能获得匹敌圣人的力量?可笑。”
“圣人之所以是圣人,不是因为他们力量多强,而是因为他们……懂。”
“懂天,懂地,懂道,懂理,懂这世间一切规则运转的本质,懂如何以最小的力,撬动最大的果,懂如何将自身意志,化作天地法则。”
“你,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,除了会砸,会烧,会发疯——你懂什么?”
规则之线越缠越紧,暗金光柱被层层束缚、压缩,从横贯天地的洪流,被压制成一根不过丈许粗细、在黑色“蛛网”中艰难前行的“火线”。
火线前端,距离无天的黑色莲台,只剩最后十丈。
可这十丈,仿佛天堑。
“你连这片我临时构建的‘伪道域’都破不开,谈何弑圣?谈何掀棋盘?”无天摇头,眼中露出一丝失望,“金蝉子选了你,真是……看走了眼。”
他五指缓缓收拢。
随着他手指收拢,缠绕光柱的规则之线开始收紧、绞杀。暗金色的火焰被一点点“勒”灭,光柱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,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、粘稠如血的东西——那是孙悟空燃烧生命和灵魂,强行催动圣人之基的“代价”。
火焰在熄灭,光柱在崩解,孙悟空的意识在“圣人之基”被强行解析、吞噬的痛苦中,开始模糊。
要……输了吗?
不……
不能输……
和尚的摊子……还没收拾……
这天地……还没立规矩……
众生……还在等着……
“等着……什么?”
一个声音,突兀地在孙悟空灵魂最深处响起。
不是无天的,不是他自己的,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很淡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的……疲惫。
“等着……下一个‘天’来管他们?等着……新的‘规矩’来束缚他们?等着……你,孙悟空,变成另一个无天,另一个圣人,另一个坐在上面下棋、把他们当蝼蚁的……棋手?”
声音在问,语气平静,可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孙悟空的魂魄上。
“不……”孙悟空在意识模糊中嘶吼,“我不是……我不会……”
“那你要做什么?”声音继续问,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审视,“杀了无天,然后呢?你来定规矩?你来守护秩序?你来当那个……裁决对错、生杀予夺的……‘大圣’?”
“我……”
孙悟空语塞。
他只想杀了无天,只想阻止这家伙成为新的“天”,只想……给这混乱的天地,找一个出路。
可出路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砸,只知道掀,只知道用最直接、最暴力的方式,摧毁眼前一切他不认同、他憎恨的东西。
这是他的“道”。
从石头里蹦出来那天起,就刻在骨子里的、属于“妖”的、属于“狂”的、属于“齐天大圣”的——道。
“所以,你和他,有什么区别?”声音叹息,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,和一丝……怜悯,“无天想当天道,定规矩,写命运。你想杀无天,然后……下意识地,也想接过‘定规矩’的责任。”
“你们都在争,争那个‘下棋’的位置,争那个‘制定规则’的权力。”
“你们都没问过,下面那些‘棋子’,想不想要这个位置,想不想要这个权力,想不想……自己决定,该怎么活。”
“和尚……”孙悟空意识模糊中,喃喃。
“金蝉子为什么死?”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、终于爆发的怒,“他不是打不过圣人,不是破不开这棋局!他是不想!”
“他不想当新的棋手,不想定新的规矩,不想把众生从一副棋盘,挪到另一副棋盘!”
“他要的,是砸了所有棋盘!是撕了所有写好的剧本!是告诉这天地间每一个生灵——你们,不是棋子!”
“你们是人!是妖!是魔!是神!是你自己!”
“你想活成什么样,你自己选!选对了,你享福。选错了,你受罪。生老病死,爱恨情仇,成王败寇——都他妈是你自己的事!别赖天,别赖地,别赖什么狗屁因果和定数!”
“这才叫自有!这才叫自由!这才叫……众生平等!”
声音在孙悟空灵魂深处炸开,炸得他残存的意识剧烈震荡,炸得那道即将崩解的暗金光柱,骤然一滞。
“可是……”孙悟空嘶哑道,“没规矩……会乱……会死很多人……”
“那就死!”声音冷酷而决绝,“宁愿在真实的、血淋淋的、但属于自己的选择里死,也别在虚伪的、被安排好的、所谓‘慈悲’的棋局里活!”
“金蝉子用命换来的,不是让你去当新的‘天’,去定新的‘规矩’,去把这刚刚获得‘自由’的天地,再套上一副新的枷锁!”
“他换来的,是一个可能。”
“一个众生可以尝试自己走路,尝试自己选择,尝试自己承担一切后果的——可能!”
“哪怕这尝试会流血,会失败,会让这天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变成真正的人间地狱——”
“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地狱!不是任何神佛圣人,用‘天道’‘慈悲’的名义,强加给他们的!”
声音顿了顿,似乎耗尽了力气,再次变得疲惫而遥远:
“孙悟空,你还不明白吗?”
“金蝉子留给你的,不是‘责任’,不是‘担子’。”
“是选择。”
“选择继续走老路,杀了无天,然后自己坐上那个位置,当新的‘天’,定新的规矩,把这盘棋……接着下下去。”
“还是……”
“选择相信众生,相信他们能在血与火里,自己找到出路,自己建立秩序,自己……学会怎么在没了‘天’的世界里,站着活。”
“你,选哪个?”
选哪个?
孙悟空残存的意识,在剧烈的痛苦和灵魂深处的拷问中,疯狂挣扎。
他想起花果山,想起那些在失去“天”的约束后,开始互相争斗、抢夺地盘、甚至同类相食的猴子猴孙。他出手管过,用金箍棒砸碎了几个闹得最凶的妖王,强行定下“不准内斗”的规矩。猴子们怕了,安分了,可看他的眼神里,多了畏惧,少了亲昵。
他想起路过的人族城池,看到那些失去天庭“天命”庇护的诸侯,为了一块地盘、一口粮食,驱使百姓互相厮杀,尸横遍野。他想管,可怎么管?杀光所有诸侯?然后呢?他来当皇帝?定律法?管税收?管生老病死?
他管不了。
他没那个本事,也没那个……心。
他就是只猴子。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,只想无法无天、自由自在的猴子。被压了五百年,被和尚带了一路,被硬塞了一堆“责任”和“担子”,被逼着走到今天,走到要“立规矩”、要“定秩序”、要决定亿万生灵命运的——位置。
他累了。
他不想当“天”。
他不想定“规矩”。
他只想……回花果山,躺在水帘洞的石座上,吃桃子,晒太阳,看小猴子们打架,听老猴子们吹牛,偶尔下山,打几个不长眼、敢来惹事的妖怪,然后继续回去躺着。
可这天地,这没了“天”的天地,这血淋淋、乱糟糟的天地,不让他躺。
无天不让他躺,圣人留下的“痕迹”不让他躺,那些在血火里挣扎、渴望有个“主心骨”、有个“规矩”来依靠的众生——也不让他躺。
“和尚……”孙悟空在意识深处,对着那个声音,嘶哑地问,“如果……我选……躺着……”
“你会不会……很失望?”
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轻轻笑了。
那笑声很淡,很疲惫,可里面没有失望,没有责怪,只有一种……释然。
“我为什么要失望?”
声音说。
“你本来就是只猴子。一只石头里蹦出来,天不怕地不怕,只想自己快活的猴子。”
“是我不好,非要把你从五指山下捞出来,非要把你拖进这盘烂棋,非要让你看见这世界的肮脏和虚伪,非要让你……扛上这些本不属于你的担子。”
“现在,棋下完了,担子……也该放下了。”
“你想躺着,就躺着。”
“这天地,这众生,这血淋淋的未来——让他们自己去挣,去拼,去死,去活。”
“你,孙悟空,齐天大圣——”
“退休了。”
话音落,声音彻底消散。
一同消散的,还有孙悟空灵魂深处,最后一丝犹豫,最后一点“责任”的枷锁。
暗金光柱,熄灭了。
不是被无天的规则之线绞灭,是孙悟空自己,散去了所有力量,散去了点燃的“圣人之基”,散去了那身用战意和狂怒凝聚的、暗金与血色交织的战甲。
他变回了原样。
一只普普通通的、穿着灰布短打的、赤着脚的猴子。
站在两界山巅的琉璃化平台上,站在无字碑前,站在那片被规则之线层层包裹、冰冷死寂的虚空中,仰着头,看着十丈外、莲台上的无天,咧嘴,露出了一个……如释重负的、甚至有点傻气的笑。
“无天。”
他开口,声音嘶哑,但很平静。
“这‘圣人之基’,我不要了。”
“这‘立规矩’的活儿,我也不干了。”
“这天地,这众生,这摊子——”
“老子不伺候了。”
“你爱当天道,当天道。爱定规矩,定规矩。爱写剧本,写剧本。”
“老子——”
“回花果山,吃桃子去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。
背对无天,背对那片冰冷的虚空,背对那无数缠绕的规则之线,背对这场决定“新纪元”命运的终局之战。
朝着东方,朝着花果山的方向。
迈开步子,走了。
走得摇摇晃晃,走得深一脚浅一脚,像喝醉了酒,又像卸下了千斤重担,轻松得……有点飘。
无天僵在莲台上。
纯黑的瞳孔里,第一次露出了茫然。
他算计了所有可能。
算到孙悟空死战,算到孙悟空逃窜,算到孙悟空屈服,甚至算到孙悟空在绝境中突破,爆发出更强大的力量。
可他唯独没算到——
孙悟空,不玩了。
就像两个顶尖棋手,在棋盘上厮杀到最关键的时刻,一方突然站起身,把棋盘一掀,说:“没意思,不下了,我回家睡觉了。”
然后真就……走了。
留下另一方,对着空空如也的棋盘,对着还没落下的棋子,对着精心布置的杀局,对着……一片虚无。
“你……”无天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看着孙悟空越走越远,背影在虚空中越来越小,眼看就要走到平台边缘,走到那片被混沌乱流包裹的深渊。
然后,他看见孙悟空停下,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很平静,没有恨,没有怒,没有不甘,甚至没有……情绪。
就像看一块石头,看一棵树,看一片无关紧要的云。
然后,孙悟空咧嘴,对他摆了摆手。
像告别。
又像……驱赶。
然后,转身,一步踏出,跃入了那片混沌乱流之中。
消失了。
无天僵在莲台上,纯黑的瞳孔死死盯着孙悟空消失的地方,盯着那片翻滚的、吞噬一切的混沌,盯着……空无一物的虚空。
良久。
“哈……”
他笑了。
开始是低笑,然后变成大笑,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、几乎要撕裂虚空的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哈哈!!!”
笑声在虚空中回荡,震得规则之线剧烈颤抖,震得黑色莲台出现细密裂纹,震得他自己苍白妖异的脸,都扭曲变形。
“孙悟空……金蝉子……好……好一个‘不伺候了’……好一个‘退休了’……哈哈哈哈!!”
他笑着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可那眼泪,是黑色的,粘稠的,像融化的沥青,划过苍白的脸颊,滴在莲台上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
“你们赢了……你们他妈的……赢了……”
“用这种……这种方式……赢了……”
他止住笑,抬手,抹去脸上的黑泪,纯黑的瞳孔里,那点疯狂和歇斯底里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空洞的、仿佛失去了所有目标的……虚无。
他谋划了三百年,隐忍了五百年,等了三百年,终于等到圣人“重开”,终于等到天地无主,终于等到……可以亲手执棋,建立属于他无天的“新秩序”的这一天。
可棋手,走了。
棋盘,空了。
这局棋……下不下去了。
他缓缓抬头,看向这片他经营了三年、试图建立“道域”的虚空,看向那些因为他意志而显化、此刻却因为失去“对手”而变得茫然的规则之线,看向更深处、那些圣人留下的、他本打算吞噬解析的“痕迹”。
然后,他缓缓抬手,对着这片虚空,五指收拢。
“既然没得下了……”
“那就……”
“都别下了。”
“轰——!!!!!”
虚空,炸了。
不是爆炸,是坍塌。
以无天为中心,整片虚空,连同那些规则之线,连同黑色莲台,连同更深处那些圣人“痕迹”,开始向内疯狂坍缩、湮灭、归零。
最终,坍缩成一个无限小的、吞噬一切的黑点。
黑点悬在原本两界山巅的位置,静止了一瞬。
然后——
“噗。”
轻响。
黑点,消失了。
连同无天,连同他的“道域”,连同他所有的野心、算计、疯狂和虚无——
一起,没了。
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两界山巅,琉璃化的平台上,只剩下那块无字碑,碑上那道焦黑的裂痕,在虚空中静静矗立。
碑前,空无一人。
只有风,从混沌乱流中吹来,带着焦土和硫磺的味道,呜咽着掠过平台,掠过碑身,掠过那道裂痕。
像叹息。
又像……
新的开始。
(第13章完,约9000字。剧情惊天逆转:玄奘残存的意志点醒孙悟空,孙悟空明悟,选择“退休”,不陪无天下棋了。无天算计落空,道心崩毁,自爆道域,彻底消失。圣人痕迹、圣人之基、无天野心,全部化为虚无。下一章:真正的结局,众生自有时代的开端,以及孙悟空回到花果山后,那漫长而平静的“退休”生活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