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游狂记》第014章 新纪元·余生(大结局)
第一回 归去
新纪元第七年春,花果山,水帘洞。
天刚蒙蒙亮,水汽从瀑布上蒸腾而起,在晨光中映出数道细小的彩虹。洞内深处,石座上铺着的虎皮依旧油光水滑,只是边缘多了些磨损的毛边。
孙悟空躺在石座上,翘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根草茎,闭着眼,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。他没穿那身暗金战甲,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赤着脚,脚趾头在晨光里一翘一翘。
“大圣!大圣!”
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洞口响起,随即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。一只顶着棕色绒毛的小猴崽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手里攥着个青涩的毛桃,兴奋得脸都红了。
孙悟空睁开一只眼,斜睨着他:“吵什么?天塌了?”
“没、没塌!”小猴崽子把毛桃举过头顶,献宝似的,“后山的桃树,今年结的第一个!我摘来了,给大圣尝尝!”
孙悟空瞥了眼那青得发硬的桃子,嘴角抽了抽:“这玩意儿能吃?酸掉牙。”
“不酸不酸!我尝了!”小猴崽子急道,自己先咬了一口,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,“……好像……是有点酸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孙悟空大笑,从石座上一跃而起,揉了揉小猴崽子的脑袋,“行了,心意老子领了。桃子你自己留着,等熟透了再摘,别糟践东西。”
小猴崽子嘿嘿傻笑,抱着桃子又跑出去了,边跑边喊:“那我等熟了再来!”
洞里恢复了安静。
孙悟空重新躺下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。石尖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汇聚,滴落,在下方的小水洼里溅起一圈涟漪。
叮,咚。
叮,咚。
规律,绵长,像这山里的时间,不急不缓地流淌。
三年了。
从两界山回来,已经三年了。
那日他从混沌乱流中跃出,没回花果山,先去了趟长安。
化生寺的扫地僧还在,每天清晨扫落叶,傍晚念经,眉目平静。孙悟空蹲在寺外的老槐树上看了他三天,确认那只是个普通和尚,不是某个人的转世,也不是什么残魂寄托,这才悄然离开。
然后他去了灵山。
曾经的佛国圣地,如今只剩一片废墟。大雷音寺的残垣断壁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,藤蔓开出血红色的花,花蕊里盘踞着毒虫。无天自爆道域后,这里就成了真正的“无主之地”,妖魔盘踞,鬼魅横行,弱肉强食,是如今三界最混乱的几处地界之一。
孙悟空在废墟里转了一圈,找到当年如来金身碎裂的地方。那里长出了一株奇异的树,树身漆黑,树叶却是金色的,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在诵经。树下坐着个老僧,穿着破烂的袈裟,正在用木鱼敲打一块头骨,头骨是金色的,是某位罗汉的遗骸。
“施主找谁?”老僧头也不抬。
“不找谁,看看。”孙悟空说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看没了佛,这儿变成什么样。”
老僧停下敲打,抬头看他。那是一张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脸,眼窝深陷,可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盏鬼火。
“没了佛,更好。”老僧咧嘴,露出残缺的牙齿,“以前是虚伪的秩序,现在是真实的混乱。虚伪让人恶心,混乱……至少真实。”
孙悟空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问:“你是弥勒?”
老僧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弥勒?那厮早跑啦!圣人不玩了,无天炸了,这棋盘都烂了,他还留在这儿干嘛?听说跑去混沌深处,找什么‘新乐子’去了。我?我就是个看坟的,看着这群死掉的佛,别哪天诈尸,又爬起来祸害人。”
他重新低下头,继续敲打那头骨,木鱼声在废墟中回荡,空洞而诡异。
孙悟空没再问,转身离开了。
之后他又去了许多地方。
去了高老庄,庄子里的人换了一茬,当年的高庄主早就老死了,他女儿和那书生的尸体埋在庄后枯井里,井上盖了块大石,石头上长满青苔。猪八戒没回来,听说在西牛贺洲某个山头当了妖王,娶了几房压寨夫人,日子过得挺滋润。
去了流沙河,河水依旧浑浊,但不再吃人。沙悟净在河底建了座小小的水晶宫,里面摆满了骷髅头,他每天就坐在骷髅堆里,对着那半块裂开的头骨说话。小白龙偶尔会从东海过来看他,带些海里的奇珍,两人就对着喝酒,一喝就是三天三夜,不说话,只是喝。
去了火焰山,牛魔王果然在那里重建了妖国,自称“平天大圣”,麾下聚了十几万妖族,声势浩大。他见了孙悟空,非要拉他喝酒,喝到一半抱着他哭,说当年不该跟那和尚作对,说不该信如来的鬼话,说现在这天地没了管束,妖族反而更难了——因为人族也开始修炼,也开始抢地盘,也开始……不把妖当回事了。
“以前有天庭压着,人怕妖,妖也怕人,大家表面还能装装样子。”牛魔王醉眼朦胧,拍着桌子,“现在呢?没了天庭,人族那些修炼门派,杀起妖来比咱们还狠!说咱们是‘孽畜’,是‘材料’,扒皮抽筋,挖丹取骨……他娘的,到底谁才是畜生?”
孙悟空没说话,只是喝酒。
最后,他回了花果山。
猴子们见到他回来,欢呼雀跃,围着他又叫又跳。老通臂猿猴拄着拐杖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,颤声问:“大圣,这回……不走了吧?”
孙悟空咧嘴笑:“不走了,累了,回来养老。”
这一养,就是三年。
三年里,天地依旧在变。
人族那边,诸侯混战渐渐平息,几个强大的修炼宗门崛起,划定了势力范围,建立了初步的“规矩”——不准随意屠戮凡人,不准滥杀低阶修士,不准……当然,这些规矩对妖族不太适用。
妖族内部也在分化。牛魔王那样的“建制派”,想建立妖国,定妖律,和人类分庭抗礼。更多的则是“逍遥派”,占个山头,圈块地盘,自己快活,不管外面死活。还有些“激进派”,主张杀光人族,夺回被占的灵山福地——这些家伙通常活不长,不是被人族大能剿了,就是被其他妖族吞并了。
魔道、鬼道、旁门左道,也都在各自的地盘上野蛮生长。整个三界,像一锅煮沸的、什么食材都有的杂烩汤,味道古怪,但热气腾腾,充满了一种混乱而蓬勃的……生命力。
孙悟空很少管这些。
他就在花果山待着,每天睡到自然醒,去后山摘几个熟透的桃子,蹲在水帘洞前看瀑布,看云,看猴子们打架,看小猴崽子学爬树。偶尔有不懂事的妖怪,听说“齐天大圣退休了”,想来花果山抢地盘,他就提着金箍棒出去,一棍子砸碎山头,把那些妖怪吓得屁滚尿流,然后回来继续躺着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平淡,安静,甚至有点……无聊。
可孙悟空觉得,挺好。
不用想“规矩”,不用扛“责任”,不用管“众生”,不用面对那些血淋淋的选择和撕心裂肺的哭嚎。
他就是只猴子,花果山的美猴王,水帘洞的洞主,每天吃饭睡觉晒太阳,偶尔打几个不长眼的妖怪——这才是他应该过的日子。
“大圣。”
洞口又传来声音,这次是老通臂猿猴。
孙悟空睁开眼:“又咋了?”
“山外来人了。”老猿猴脸色有些凝重,“不是妖,是人。穿着道袍,踩着飞剑,说要见您。”
“道士?”孙悟空坐起身,挠了挠耳朵,“哪门哪派的?来干嘛?”
“说是‘昆仑玉虚宫’的。”老猿猴顿了顿,“为首的是个年轻人,自称……元始天尊座下,三代弟子。”
孙悟空动作一顿。
元始天尊。
这个名字,已经很久没听人说起了。
“人呢?”他问。
“在山门外等着,说见不到大圣,就不走。”
孙悟空沉默了片刻,然后摆摆手:“让他们等着吧。老子要睡午觉。”
说完,他重新躺下,闭上眼。
老猿猴欲言又止,最终叹了口气,躬身退了出去。
洞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。
叮,咚。
叮,咚。
孙悟空闭着眼,可睡意全无。
元始天尊的徒孙?
来找他干什么?
叙旧?问罪?还是……又有什么新的“棋”,要让他这只“退休”的猴子,重新入局?
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这天地已经够乱了,他不想再掺和。
他就想在这花果山,在这水帘洞里,安安静静地,过他这只猴子的,平淡余生。
至于外面那些打生打死,那些阴谋算计,那些血流成河——
关他屁事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石壁,把那些杂念甩出脑海。
睡意,渐渐涌上。
第二回 余生
昆仑玉虚宫的道士,在山门外等了三天。
第四天清晨,孙悟空打着哈欠,揉着眼睛,慢悠悠地晃出水帘洞。他换了身干净点的灰布褂子,赤着脚,踩着露水,走到山门前。
三个道士,一老两少,穿着月白色的道袍,背负长剑,站在晨雾里。老道士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颇有仙风道骨。两个年轻的一男一女,男的俊朗,女的秀美,都低眉垂目,恭敬地站在老道身后。
见孙悟空出来,老道士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
“昆仑玉虚宫,三代弟子清虚,拜见齐天大圣。”
孙悟空掏了掏耳朵:“有事说事,没事滚蛋。老子还要回去睡回笼觉。”
清虚道长也不恼,依旧恭敬道:“奉祖师法旨,特来花果山,请大圣往玉虚宫一叙。”
“元始要见我?”孙悟空挑眉,“他不是‘重开’了吗?不是不玩了吗?怎么,又闲得蛋疼,想找老子下棋?”
“祖师已超脱此界,法旨是百年前所留。”清虚道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,双手奉上,“祖师说,若大圣不愿去,便将此物交予大圣,说大圣看过,自会明白。”
孙悟空盯着那枚玉简,没接。
玉简通体莹白,散发着淡淡的、清凉的气息,上面刻着云纹,中间有个古篆的“元”字。
“老子不看。”孙悟空转身就走,“你们祖师爱留什么留什么,关我屁事。回去告诉他,这盘棋,老子不下了。让他爱找谁找谁,别来烦我。”
“大圣!”清虚道长急道,“此物关系重大,涉及……金蝉子圣僧!”
孙悟空脚步一顿。
他缓缓转身,暗金色的瞳孔盯着清虚道长,盯得老道士额头渗出细汗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祖师法旨中说,此玉简内,是当年金蝉子圣僧轮回十世时,留在玉虚宫的一件……信物。”清虚道长硬着头皮道,“祖师说,此物本该在圣僧……圆寂时一同消散,可不知为何,竟留存了下来。祖师参悟百年,亦不得其解,故命弟子送来,请大圣……定夺。”
孙悟空盯着那枚玉简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手,虚虚一抓。
玉简飞入他手中。
触手温凉,质地细腻,不像玉,更像某种……骨。
他注入一丝法力。
玉简亮起柔和的白光,白光中,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
是灵山。
但不是现在的灵山废墟,是五百年前,金蝉子还是“金蝉子”、尚未轮回时的灵山。
大雷音寺,莲台前。
金蝉子跪在如来座下,双手捧着一枚玉简,正在说什么。如来垂目听着,脸上无悲无喜。观音站在一旁,眼神复杂。
画面没有声音,只有图像。
但孙悟空“看”懂了。
金蝉子在“托孤”。
不是托付给如来,是托付给……这枚玉简。
他将自己的一缕“真灵印记”,封入了这枚玉简,然后交给如来,说:“若弟子轮回有失,此物可保一线生机。”
如来接过玉简,看了很久,然后,递给了身旁的观音。
观音接过,低头看了看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,最终,她将玉简……藏进了袖中。
画面到此为止。
玉简的光芒黯淡下去,恢复成普通的莹白色。
孙悟空握着玉简,手指微微收紧。
真灵印记。
一线生机。
观音藏了起来。
所以,这枚玉简,在观音被玄奘捏碎魂魄时,没有随之消散,而是……留了下来。
被谁留下了?
观音?不,她死了,魂飞魄散。
如来?他死了,金身崩碎。
那只能是……元始。
这位开天辟地后就成就圣位、执掌玉虚宫、看似超脱一切、实则从未真正“放手”的——圣人。
他在玄奘死后,找到了这枚玉简,参悟了百年,然后……送了过来。
什么意思?
是善意?是阴谋?是另一局棋的开端?
孙悟空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枚玉简里,封着玄奘轮回前的一缕“真灵印记”。
虽然只是一缕印记,虽然可能什么都做不了,虽然……很可能又是元始的算计。
可那是和尚。
是那个走了十万八千里血路、最后死在他怀里的师父。
“大圣……”清虚道长小心翼翼地问,“祖师说,此物该如何处置,全凭大圣心意。大圣若要毁去,便毁去。若要留下,便留下。若想……凭此寻觅圣僧残魂,或许……也有一线可能。”
孙悟空抬头,看向他,声音嘶哑:
“元始还说什么?”
“祖师说……”清虚道长顿了顿,低声道,“棋局已散,恩怨两清。此物,是贫道个人予金蝉子的……一份补偿。用与不用,如何用,皆由大圣决定。此后,玉虚宫与花果山,两不相欠,再无瓜葛。”
再无瓜葛。
元始在用这枚玉简,了结和玄奘、和他孙悟空之间,所有的因果。
从此,圣人彻底“放手”。
这枚玉简,是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……馈赠。
或者,试探。
孙悟空握着玉简,久久不语。
晨风吹过山门,卷起几片落叶。远处瀑布轰鸣,近处鸟雀啁啾。花果山在晨光中苏醒,生机勃勃,喧闹而真实。
良久,孙悟空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将玉简收入怀中,贴身放好。
然后,看向清虚道长:
“东西,我收下了。”
“话,你带回去。”
“告诉元始——”
他顿了顿,咧嘴,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:
“这盘棋,确实下完了。”
“至于这玩意儿……”
他拍了拍胸口,玉简的位置。
“老子会自己看着办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清虚道长,转身,晃晃悠悠地,走回水帘洞。
清虚道长三人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瀑布后的洞口,面面相觑。
最终,老道士叹了口气,对着水帘洞的方向,深深一揖。
然后,带着两个徒弟,驾起剑光,消失在天际。
水帘洞里,孙悟空重新躺回石座,双手枕在脑后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,举到眼前,对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,仔细地看。
玉简莹白,温润,里面的“真灵印记”早已沉寂,像一粒埋藏在深海之下的种子,不知是否还能发芽。
“和尚……”
孙悟空低声喃喃。
“你又给老子……出难题。”
他闭上眼,将玉简握在掌心,贴在胸口。
那里,心脏在跳。
平稳,有力,一下,又一下。
像这花果山的岁月,像这没了“天”的天地,像那些在血与火里挣扎、却依旧顽强活着的众生——
绵长,真实,且永不停歇。
至于这枚玉简,用不用,怎么用,能不能真的找到一丝和尚的痕迹……
以后再说吧。
他现在,只想睡觉。
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,照在石座上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翻了个身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沉沉睡去。
嘴角,挂着一丝极淡的、放松的弧度。
梦里,或许有桃林,有瀑布,有小猴崽子们吵闹,有老猴子们吹牛。
或许,还有个人,穿着一身白衣,站在桃树下,回头对他笑,说:
“猴子,这桃子,甜吗?”
他会咧嘴,笑,说:
“甜。”
“特别甜。”
(全书完)
后记
《西游狂记》百万字长篇,至此正式完结。
从五指山下金蝉揭帖,到两界山巅圣陨道消,从灵山崩塌天庭坠毁,到花果山归隐余生平淡。孙悟空走完了他的“狂路”,也最终找到了自己的“归宿”。
这个故事,始于“弑佛”,终于“放下”。
金蝉子用命砸碎了棋盘,孙悟空用“不玩”掀了最后的棋局。圣人抽身,无天自毁,弥勒远走,牛魔王称王,人族自强,妖族求存……这方天地,终于进入了真正的“众生自有”时代。
没有天道,没有定数,没有既定的命运和必须遵守的规则。
只有血淋淋的真实,混乱的生机,和每个生灵都必须自己面对、自己选择、自己承担的——未来。
或许会很苦,会死很多人,会让这世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变成真正的人间地狱。
可那,也是他们自己的地狱,他们自己的选择,他们自己挣来的——活着的滋味。
这,就是金蝉子用命换来的,也是孙悟空最终选择的——
结局,也是开始。
至于那枚玉简,那缕真灵印记,那或许存在的“一线生机”……
留给时光,留给岁月,留给这漫长、混乱、但终于自由的——
新纪元。
感谢阅读。
—第一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