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刚迈出半步，郭漫眼疾手快，右手五指像铁钳一样猛地扣住他单薄的肩膀，硬生生把人拽得往后倒退了两步。
那股顺着破洞缝隙往外钻的阴冷寒气里，裹挟着一种极其霸道、刺鼻的苦杏仁混合着烂蒜的味儿，顺着呼吸道直冲天灵盖。
郭漫被熏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脑海里那本《郭氏草木酿》杂篇里的一张泛黄残页瞬间和这股诡异的气味重叠在了一起。
那是断肠草发酵后特有的剧毒挥发气味。
这味儿不对，郭漫反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的浮灰，声音沉得像一块生铁，大强，立刻去我越野车后备箱，把那个黄色的手提箱拎过来。
王大强连滚带爬地跑出去，没半分钟就拎着一个工业级有毒气体检测仪冲了回来。
郭漫接过仪器，按下开关，将长长的金属探头顺着被钻碎的墙砖缝隙直接捅进石门内侧。
滴——滴——滴！
探头刚伸进去不到三秒，检测仪屏幕上的红灯就跟迪厅里的爆闪灯一样疯狂闪烁，尖锐的最高级别警报声在狭窄的酒窖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屏幕上的数值一路狂飙，硫化氢和一氧化碳的浓度直接爆表，红色的危险警告字符把在场所有人的脸都映得惨白。
这门要是刚才直接被推开，咱们现在已经整整齐齐地躺下盖白布了。
郭漫冷眼看着屏幕，转头冲身后已经被吓傻的几个工人打了个手势，去库房把那两台给粮仓排湿用的大功率工业排风机拖过来，接上软管，对准缝隙给我往死里吹。
两台重型排风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，狂风顺着软管倒灌进石门缝隙。
郭漫靠在旁边的酒桶上，慢条斯理地剥了一块薄荷糖扔进嘴里，清凉的甜味勉强压下了喉咙里的恶心感。
足足强制通风了二十分钟，检测仪的数值才彻底归零。
郭漫打着强光手电，跟在杜教授身后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里面黏滑潮湿的青砖踏进石室。
光柱扫过四周，这里根本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陈年酒坛。
并不宽敞的地宫中央，只孤零零地摆着几十个半人高、用黄泥厚厚封口的粗糙陶瓮。
空气里那种苦涩的药味虽然淡了，但依旧像附骨之疽一样钻进鼻腔。
杜教授戴上白色的棉布手套，双手颤抖着摸上其中一个陶瓮的边缘，小心翼翼地用专用的起子撬开干裂的泥封。
没有酒液的醇香。
手电光打进瓮底，映入眼帘的，全是塞得满满当当、已经干瘪得像灰黑色煤渣一样的发酵菌块。
而在这些丑陋的菌块正中央，斜斜地插着一卷已经发黑发脆的竹简。
这形制，这编绳的腐化程度，绝对是汉代的物件！
杜教授激动得声音都在劈叉，如获至宝地将那卷竹简捧了出来。
郭漫凑近了些，鼻端萦绕的霉味更重了。
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竹简正面模糊不清的墨迹上，而是死死盯住了竹简侧边那几道看似像虫蛀一般的凌乱刀刻划痕。
外行人绝对看不出门道，但郭漫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郭家代代相传、专门用来记录凶险之物的避讳暗语。
她的指尖虚空顺着划痕的走向描摹了一下，脑子里自动拼凑出了三个字。
弃。鸩。封。
郭漫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这不是什么绝世秘方，这是她家先祖不知道哪一代搞出来的剧毒酒曲废料，因为毒性太烈没法常规销毁，只能用水泥浇筑一样的死办法永久封存埋在地下。
她刚踏出石室，就看见沈辞像个收破烂的，正蹲在高峰那帮打手刚才留下的碎砖堆里扒拉着什么。
他指尖捏起一块极不起眼的灰黑色碎石块，大拇指在上面用力一搓，赫然露出一个极其微小、正闪着幽蓝色微光的针孔摄像头镜头。
沈辞吹了一声口哨，从花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一根带转接头的数据线，把那破石头直接连上了手里的平板电脑。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出几串残影，随后将屏幕直接怼到了郭漫的眼皮底下。
郭漫眯起眼睛，视线落在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后台传输日志上。
那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，就在十分钟前，带有郭氏禁酿字样的石门画面，以及杜教授刚才开瓮捧出汉代竹简的动作，已经全部打包化作数据流，实时传输到了远大酒业的内部服务器上。
更有意思的在这里。
沈辞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，指尖在屏幕上一切换。
他这只技术狗居然直接顺着传输的网络协议地址，反向爬进了远大的内网。
屏幕上跳出了一张刚刚截获的内部加急邮件截图。
发件人是霍震的总裁办公室，收件人是远大酒业法务部。
郭漫一目十行地扫过邮件正文，差点气笑了。
霍震那个被逼到绝路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剧毒防腐草的概念，他只看见了那块汉代遗迹的招牌，还有郭氏古董酒曲几个字。
在邮件里，霍震正暴跳如雷地指令法务部连夜起草一份资产申诉书。
他要以老宅地下遗址横跨了远大废弃水泵站地界为由，向法院申请对这批古董酒曲进行共有产权的强制保全。
这就叫阎王难劝该死的鬼，把砒霜当成大补丸往嘴里塞。
郭漫伸手捏了捏眉心。
嗡的一声，郭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掏出手机，屏幕上赫然弹出一封来自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电子传票邮件。
霍震手底下那帮法务拿钱办事，效率简直比饿狗扑食还快。
她大拇指刚悬在屏幕上方，还没来得及点开邮件，酒窖那扇刚经历过劫难的沉重木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。
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，六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，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哒哒声。
郭漫抬起眼皮，目光精准地落在领头那个男人的左胸金属胸牌上——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稽查科长，赵强。
赵强生着一张不苟言笑的国字脸，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。
他走到郭漫面前，没有丝毫客套，直接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突击检查令，手腕一抖，纸张在半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郭漫女士，我们局里刚刚接到极为详尽的实名举报。
赵强的声音响彻整个酒窖，举报人指控郭玉春酒业，在当前市面上热销的桂花酒生产过程中，违规使用了地下深处、未经任何国家安全检测的不明真菌进行发酵。
这涉嫌严重危害公共食品安全。
赵强收起文件，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冒着热气的设备和刚刚被凿穿的墙洞。
现在，我命令封存现场所有的发酵池与成品仓库。
所有人立刻停止手头的动作，接受调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