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算太安稳地睡过一夜之后，第二天一早，我带着我的那把老枪和一些食物，准备步行离开这座城市。

我之所以选择步行，是因为我想走慢一点，让自己的人生走慢一点。按照我当时的想法，离开城市之后我不会再回来了，所以我想最后再看一眼曾经跟我一起生活的那些人。

离开马蜂窝绕到南边的滨河北路，我穿过德河公园上了河堤，沿着河堤向东前进。快到老渔港的时候，我没有走下河堤前往码头，而是偷偷地藏在老渔港北边河堤上的一片草丛里，通过望远镜观察那座小岛上的动静。

我的头目们聚在院子里围成一圈坐着，好像在讨论着什么。这时，鬼妹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，她好像在哭喊着，又好像在指责其他人。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，也像是越来越伤心，我甚至能听到她的哭声。突然，她身体瘫软向后倒在了地上。保姆马上过去托着她的头把她扶了起来，但我却看到保姆满手鲜血……

直觉告诉我，鬼妹可能因为情绪过于激动，突发脑出血晕倒并且撞伤了后脑，她的伤势或许很严重。虽然脑出血这种病症属于危重病症，但它对一个人造成的伤害很迷。有可能将来鬼妹只是腿脚不灵便，也有可能昏迷过去不再醒来。

如果遇上最幸运的情况，那么鬼妹将来有可能恢复得近乎于正常人；但如果发生最坏的情况，例如脑疝（最严重的脑出血症状），说不定过一会儿她就……

想到这些我实在看不下去了，虽然我很想知道鬼妹到底怎么了，但当时我狠下心选择转身离开。我告诉自己，既然当初没有选择猫咪，那么以后她的一切跟我无关。我已经择了放下所有牵挂，所以就不应该再去关心任何人。

以我对保姆的了解，他会第一时间把鬼妹送到教授那里。至于她能不能活下来，那就是她的命运了。于是我悄悄地离开那片草丛，沿着河堤继续往东走。

沿着长满了杂草、几乎看不到原来那条石子路的河堤，我来到了大院的南边，用望远镜观察那里的情况。

虽然驻守在正门的守卫，依然认真负责地观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，其他人也在正常工作，但院子里已经没有孩子们嬉戏玩闹了。

不知道我离开之后，我手下的头目们会不会团结在一起，让大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，继续保持运转的同时保护好每一位居民，但我希望如此。我不想我辛苦建立的小小乌托邦，由于头目们争权夺利而毁掉。

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，即使我现在不走，也终有离开他们的那一天。而我的离开，只是让那一天提前到来了而已。那些善良的人，不应该被我的离开所影响。他们应该好好活着，保护好自己最在乎的人，一家人幸福快乐地永远生活下去。

我这样期望着，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
绕开大院，我一路潜行经过德新大桥来到了南岸。我七拐八拐避开有人经过的区域，摸到了南山居。我把那个存储了拷问张顺安过程和不为人知的真相的平板电脑，交给一位熟识的南山居守卫，并且叮嘱他一定要把这个平板电脑亲手交给方丈，然后打晕了他。

离开了南山居，我按照原路返回了德新大桥附近，避开大桥营地的复兴团巡逻队，走上通往王家河村的那条路。在王家河村内部，我干掉了几个从我过桥之后就一直跟踪我的复兴团野草之后，而那时太阳也跑到了城市的西边。

虽然当时已经接近夏季，日落也逐渐变晚，但夕阳已经把天边染成红色。我不想摸黑在山里赶夜路，于是我选择住在王家河村过夜，准备等到天亮了再继续前往避难所。

我去了第一次遇到紫鹃和婧婧的那个院子，在那里抽了几支烟、思念她们母女一会儿之后，又来到了我们过夜的那座农家院。其实走进那座院子的时候我心里很堵，但我还是选择在这个院子过夜，也算是为我和她们的缘分或者说故事，画上句号了吧。

躺在我们还没成为一家人之前，一起睡过的那个大炕上，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：

在梦中，我遇见了一个叫做温紫娟的女人，带着一个叫温婧的小女孩。她们母女走进了我的生活，我们组成了一个幸福的小家庭；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，日子虽然平淡却也充实快乐，让我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期待，希望早日带着她们离开城市归隐山中……

但回过神来，我身子底下是坚硬的、冰冷的、积满灰尘的床铺，周围的死寂让我心里生出些许不安。除了附近鸟类的怪叫，神出鬼没的老鼠发出的“吱吱”声，给这个院子这座民居，增添了一丝没有必要的生气。

这时我突然笑了，因为我觉得可笑。而可笑原因是我居然感觉到了害怕……

我是谁？我是鬼雄！我是被人们称为“独行者之王”的两个定居点的首领！我的商队人见人爱！我帮助过、拯救过不少遇到危险的人！我在这座城市留下了不少传奇故事，我一个人端掉了堕落天堂！我横行在这座城市，连复兴团都要给我几分面子……

可是想到这些，我又觉得更可笑了。

因为我突然清楚且深刻地意识到，我的这张脸，和“鬼雄”这个名字，并不是万能的、能避开所有危险的挡箭牌。我帮助、救了那么多人能怎样？复兴团给我面子又能怎样？最后我还不是让铁胡子这个畜生把家给毁了？把我的幸福生活毁了？把我所有的希望都磨灭了？

既然选择了离开城市，离开熟悉的人，远远地逃离这一切，那么曾经笼罩在我身上的光环，现在还有什么意义？此时此刻，我只是一个蜷缩在床上的孤独老人，仅此而已。

那一晚我几乎没有合眼，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几个小时。醒来之后，我觉得头昏脑涨，因为这一晚我根本就没有休息好。不知道是血压升高了，还是血糖太低了，醒来没多久我就觉得头晕胸闷心慌，手微微地在颤抖。

但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，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压抑、沉闷，让我喘不过气。我还有路要走，而路的终点便是宁静的所在。于是我胡乱吃了几口东西，喝了几口水，离开了那座残留着过往幸福回忆的民居。

自从遇到了紫鹃母女之后，我就很少再回避难所了，而王家河村附近的仓库，我也不常去了。我原本想用更多时间，去享受家庭的温暖，但现在我又变成了一个人，又要像以前那样独自生活。所以我去了仓库，找了些我认为今后可能会需要的物资，装满了我的背包。

虽然背在身上有些吃力，但我觉得二十多公里的山路，对当时的我来说，还可以勉强应付。于是，整理好随身携带的物品之后，我最后一次离开了还剩下不少物资的仓库。

踏上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公路，我开始往山中进发。沿途不断变化的风景，还有映入双眼的青翠和鲜艳，让我觉得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。我的前进速度不快不慢，因为我想用心欣赏那些曾经未曾注意到的风景。

路面裂开的缝隙中，花花草草顽强地生长着，向着阳光，向着它们心中的希望；一片片青苔变成了地面表层薄薄的土，苜蓿在这点土层上放肆地生长着，开出白色的小花，让我忍不住想在里面寻找一片代表幸运的四叶草；山谷两边原本如刀切一般垂直的峭壁巨石，失去了鬼斧神工下往日的雄伟壮观，或被树木遮挡仅露出一点痕迹，或者风化剥落滚到路面、滚进路旁的河道里……

以前开车在这条路上经过的时候，我从来没发现大自然如此美妙神奇。就算旧世界的时候去其他城市旅行，也只是惊叹“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美丽的地方”。

生活在城市太久，所以就算植物已经在你每天经过的任何地方扎根，你也不会感觉到生命的强大力量；可当你走出城市，离开那座绿色的死亡废墟之后，你会发现，曾经被人类侵占领地的大自然，又一点点夺回原本属于它的地盘，展现出生命应有的美丽与色彩。

哦对了，我忘记了，你应该没有经历过旧世界，不管是它的繁华光鲜，还是它的丑陋贪婪。

这一路上，我仔细搜寻记忆中的残片，努力辨认那些可以食用的植物和果实。还没有到成熟的季节，所以桑葚和覆盆子还没有出现。寻找这些大自然恩赐的同时，我突然想起以前看到过的关于人文地理知识的纪录电影，想起了那些居住在遥远的热带雨林中，无拘无束却敬畏森林的部落人。

这些人生活在距离我们很远的南半球，生活在炎热潮湿的热带雨林里。他们从大自然中获取一切生活的必需品，例如食物、药品、饮用水，还有捕猎使用的工具；他们猎杀动物获取食物却从不赶尽杀绝，他们砍伐树木修建家园却不会让整片森林消失；他们不像非洲大陆上的部落那样，用物资换取武器跟敌对部落厮杀，也不会像生活在城市中的人那样，用金属制造的枪支以捕猎为乐；他们悠然自得地穿梭在雨林中，一起分享每天的收获，在星空下围着火堆讲述着古老的故事，在昆虫的鸣叫声中安然入梦。

我在想，现在他们在干什么？

当毁灭世界的灾变蹂躏过这颗星球，当我们在城市中提心吊胆地翻找还能食用的东西时，他们可能划着独木舟，在河道里捕捉新鲜鱼类；我们在丧尸群中厮杀的时候，他们也许正在围捕今天的猎物；我们为了获取更多的生活物资和生存空间自相残杀，他们或许正在悠然自得地分享着没有添加调味品的烤肉；我们轮流在定居点的哨塔守夜、不敢发出声音的时候，他们是不是在用古老的歌谣哄孩子入睡，感谢和赞美大自然赐予他们的一切？

“自残日”来临之前，我们到底在干些什么？

我们开垦土地，把树林和草坪变成柏油马路和高楼大厦；我们砍伐掉经历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风雨的树木，把它们变成了家具或者戴在身上的装饰品；大地被我们挖得千疮百孔，因为我们在寻找那些闪闪发亮的石头，或者让汽车和飞机运行的同时排出废气的矿物燃料；我们把屹立了千万年的大山切成小块打成粉末，最后却用它制作水泥和混凝土，建造出一个个像是牢笼一样的居所……

人类就像是寄生在尸体上的蛆虫，把大自然啃食得遍体鳞伤。除了钢筋混凝土隔开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、河水再也不能直接饮用、人们只能在书本或者电视上看到一些已经消失的动物、空气中总是散发着臭味、生病的人越来越多之外，最后我们得到了什么？

更别说我们为了打破“生老病死”的自然规律，想要跳出自然的循环，却把活生生的人类同胞，变成了没有灵魂的、嗜血的行尸走肉。

为了增加定居点的实力，为了让定居点更安全，我们努力增加居民数量，囤积大量的物资，只为获得更多的武器；为了抢夺旧世界遗留下来的垃圾食品，我们把金属制成的弹丸，射进自己同胞的身体里，问心无愧地终结生命；在艰难的生活条件下，有人不愿意改变，不愿意为了其他人的利益作出努力和牺牲，选择用伤害他人的方式来维持自己的生活；那些会让人丧失心智的物质，也变成了让其他人服从自己的工具，尽管这种物质可以帮助很多人消除病痛……

我们在做什么？我们他妈的到底在做什么？我们把不幸带给别人，自己又是否得到了幸福？

想想一个星期前，我还在我温暖的家里，享受着和妻子孩子在一起的幸福时光。从她们母女离开我到现在这一周时间，我做过的、听到的、看见的事情，让我心情非常复杂。

我希望人们生活得更安稳，但心里却很清楚人们并不珍惜生命的美好，包括我。

不管是铁胡子还是我，我们都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，做出过伤害别人的事情。那么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惩罚别人？又有什么资格去判断别人的对错？

想到这些，我觉得自己又自大又可笑，却也很可悲。我他妈的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改变，又凭什么妄想改变这座城市甚至人类的命运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