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夜忽然停下脚步，抬手示意。

铁战立刻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。

丛林深处，传来沉重的、有节奏的“咚……咚……”声，像是某种体型庞大的生物在缓慢行走，踩踏着腐叶和枯枝。声音越来越近，伴随着粗重的喘息，还有一股淡淡的腥臊气味顺着瘴气飘来。

“上树。”凌夜低声道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
两人环顾四周，选中一棵树干粗壮、枝叶茂密的古树。凌夜忍着左臂剧痛，用右手和双腿发力，艰难地向上攀爬。铁战紧随其后，胸骨断裂让他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冒，但他咬紧牙关，一声不吭。

爬到离地约三丈高的树杈处，两人藏身于浓密的枝叶后，透过缝隙向下望去。

咚……咚……

脚步声越来越清晰。

片刻后，一个庞大的黑影拨开灌木，出现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附近。

那是一只狼。

但绝非普通的狼。它肩高近一人，体长超过两丈，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的硬毛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背部——从脖颈到尾根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仿佛天然甲胄的骨板，边缘锋利如刀。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，鼻孔喷出白色的雾气，锋利的獠牙从嘴角露出，滴落着黏稠的涎液。

二阶妖兽，铁背狼。

凌夜前世见过这种妖兽。它们通常独居，防御力惊人，尤其是背部的骨板，足以硬抗寻常刀剑。力量堪比人类凝气境中期修士，速度虽不算顶尖，但爆发力极强。

若是全盛时期，凌夜有把握在十招内取其性命。

但现在……

他握紧了手中的黑鞘长剑，剑柄冰凉，掌心却渗出冷汗。体内灵力近乎枯竭，强行引动剑意碎片后的灵魂刺痛仍在持续，左臂骨折无法用力，背后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抽痛。

铁战也认出了这妖兽，脸色更加苍白。他看向凌夜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：怎么办？

凌夜微微摇头，示意他不要动。

铁背狼在下方缓缓踱步，幽绿的眼睛扫视着四周，鼻子不断耸动，显然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人味。它停在那棵古树下，抬起头，目光似乎穿透了枝叶，直直看向两人藏身的位置。

“被发现了。”凌夜心中凛然。

果然，铁背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，后肢微屈，猛地向上一跃！

它庞大的身躯竟然异常灵活，一跃之下，前爪直接搭在了离地两丈多高的树干上，锋利的爪子深深嵌入树皮，借力再次向上！

“跳！”

凌夜低喝一声，毫不犹豫地从树杈上向侧面跃下！

铁战紧随其后。

两人落地时都踉跄了几步，凌夜右腿骨裂处传来钻心的疼痛，险些跪倒。他强行稳住身形，转身，面对已经落回地面、正缓缓转过身来的铁背狼。

铁背狼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凌夜，尤其是他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妖兽的本能让它知道，这个猎物伤得极重，是绝佳的目标。

“嗬……”它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，前爪刨地，腐叶飞溅。

“铁战，退后，找机会干扰它，别硬拼。”凌夜快速说道，声音依旧平静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
“叶大哥，你——”

“照做！”凌夜打断他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铁背狼。

铁战咬牙，向侧后方退了几步，目光扫视地面，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。

铁背狼动了！

它没有直接扑击，而是以惊人的速度侧向移动，绕向凌夜左侧——正是凌夜左臂骨折、防御最薄弱的一侧！

好狡猾的畜生！

凌夜心中暗凛，脚下步伐变换，强行扭转身体，正面迎向铁背狼。这个动作牵动全身伤口，疼得他眼前发黑，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。

就在铁背狼即将扑至的瞬间，凌夜不退反进，向前踏出半步，右手长剑斜撩而上！

这一剑，并非攻向铁背狼最坚硬的背部骨板，而是它相对柔软的腹部侧面！

铁背狼似乎没料到这个重伤的猎物还敢主动进攻，扑击的动作微微一滞，随即挥动前爪拍向长剑！

铛！

利爪与剑锋碰撞，发出金铁交击之声。凌夜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，震得他虎口发麻，长剑险些脱手。他顺势借力向后滑退两步，卸去部分冲击，但胸口一阵气血翻涌，又咳出一口血。

铁背狼也被这一剑阻了势头，落地后低吼一声，幽绿的眼睛里凶光更盛。它前爪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，但并未破皮。

“石头！”凌夜喝道。

铁战早已蓄势待发，闻言猛地将手中石块掷出，目标不是铁背狼，而是它身侧的一棵大树！

石块砸在树干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铁背狼本能地侧头瞥了一眼。

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！

凌夜再次动了！他强提一口气，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灌注于双腿，身形如鬼魅般前冲，不是直线，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，绕到了铁背狼的右侧后方！

这个位置，铁背狼的视线死角，也是它转身相对缓慢的一侧！

长剑带着凌厉的破风声，直刺铁背狼后腿关节！

铁背狼察觉危险，怒吼着扭身挥爪，但凌夜这一剑太快、太刁钻！

噗嗤！

剑尖刺入后腿关节侧面，入肉三分，却被坚韧的肌腱和骨头卡住！

“吼——！”铁背狼吃痛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，猛地甩身后蹬！

凌夜果断弃剑，抽身后退，但狼腿蹬击的余波还是扫中了他的右肩。

咔嚓！

清晰的骨裂声响起。凌夜闷哼一声，整个人被踹飞出去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，滑落在地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，右肩软软垂下，显然肩骨也碎了。

“叶大哥！”铁战目眦欲裂，想也不想就冲了过来，挡在凌夜身前，面对暴怒转身的铁背狼。

铁背狼后腿受伤，行动略显蹒跚，但凶性已被彻底激发。它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挡在前面的铁战，獠牙毕露，涎水滴落。

“退开……你不是对手……”凌夜挣扎着想站起，但右肩和左臂的剧痛让他几乎使不上力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
铁战却一动不动，他死死盯着铁背狼，双手握拳，体内《铁骨诀》疯狂运转，残存的气血在经脉中奔涌。他知道自己挡不住，但他更不能看着凌夜死。

铁背狼低吼一声，后肢发力，猛地扑向铁战！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凌夜眼中，最后一点清明被决绝取代。

灵魂深处，那沉寂的噬天剑魂，再次被强行引动！

这一次，不再是微光闪烁，而是骤然爆发出一点极其凝练、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锋芒！

“斩！”

凌夜嘶哑的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。

他没有剑。

但他并指如剑，对着扑来的铁背狼，虚空一划！

一道无形无质、却让周围空气瞬间扭曲的锋锐之意，骤然迸发！

那不是灵力，不是剑气。

那是凌夜前世磨砺千年、融入灵魂本源的一缕剑意碎片，在噬天剑魂的催动下，燃烧灵魂发出的最后一击！

铁背狼扑在半空的身体，骤然僵住！

它幽绿的眼睛里，第一次露出了极致的恐惧，仿佛看到了某种超越它理解范畴的、源自生命本能的死亡威胁！

嗤——

没有声音。

但铁背狼的额头正中，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悄然浮现，迅速向下蔓延，划过鼻梁、嘴巴、脖颈、胸腹……

噗！

庞大的狼躯从中整齐地裂成两半，内脏和鲜血泼洒一地，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
两半尸体轰然倒地，抽搐两下，再无动静。

丛林里，死一般寂静。

凌夜保持着并指如剑的姿势，僵在原地。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眼神空洞，七窍之中，缓缓渗出血丝。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痛，仿佛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。

“叶大哥！”铁战冲过来，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
凌夜猛地一颤，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丝焦距。他推开铁战，踉跄走到铁背狼的尸体旁，弯腰捡起那柄还插在狼腿关节上的黑鞘长剑。

剑身沾满了绿色的狼血和黏液。

他看也没看地上价值不低的狼皮和可能存在的妖核，哑声道：“走……血腥味……会引来更多……”

铁战立刻明白，强忍着恶心，迅速将两半狼尸拖到旁边的灌木丛深处掩盖，又用腐叶盖住大片血迹。

做完这些，他回来搀扶凌夜。

凌夜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铁战身上，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。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徘徊，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。

必须找到安全的地方……必须疗伤……

两人在昏暗的丛林中不知走了多久，也许只有一刻钟，也许有一个时辰。

终于，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，凌夜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。洞口不大，仅容一人弯腰进入，里面黑漆漆的，看不清深浅。

“进去看看。”凌夜喘息道。

铁战先钻进去探查片刻，出来道：“里面不深，是个天然岩洞，很干燥，没有活物痕迹。”

凌夜点点头，两人先后钻入洞中。

岩洞果然不大，纵深约两丈，最宽处一丈有余，地面是坚硬的岩石，还算平整。洞口藤蔓垂下，形成了天然的遮蔽。

一进入洞中，凌夜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空，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，剧烈地喘息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。

铁战急忙将他放平，检查伤势。右肩骨碎，左臂骨折，右腿骨裂，背后剑伤再次崩裂渗血，内伤更是严重到无法细查。七窍渗血虽然止住，但脸色惨白如纸，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。

“丹药……”凌夜艰难地吐出两个字。

铁战立刻想起，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——这是凌夜之前从林海身上搜刮后分给他保管的。里面有几瓶丹药。

凌夜勉强辨认了一下，指向其中一个青色玉瓶：“回春丹……两颗……”

铁战倒出两颗龙眼大小、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青色丹药，喂凌夜服下。自己也服下一颗疗伤用的普通气血丹。

丹药入腹，化作温和的药力散开。回春丹不愧是筑基期修士常用的疗伤丹药，药力精纯，迅速滋养着凌夜破损的经脉和内脏，缓解着剧痛。

凌夜闭目，全力运转基础功法，引导药力，同时灵魂深处，噬天剑魂沉寂下去，不再躁动，但那灵魂被撕裂般的刺痛，却久久不散。

铁战守在洞口，透过藤蔓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。丛林里依旧昏暗，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嘶吼，但洞口附近暂时安静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
岩洞内，只有两人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凌夜缓缓睁开眼睛。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，尽管深处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
“我们暂时安全了。”他低声道，声音沙哑。

铁战回头，看到凌夜醒来，松了口气：“叶大哥，你的伤……”

“死不了。”凌夜打断他，挣扎着坐直身体，靠稳岩壁。“回春丹药力不错，内伤稳住了。外伤需要时间。你的《铁骨诀》对骨骼伤势有奇效，专心运转，配合丹药，胸骨愈合会快些。”

铁战点头，盘膝坐下，继续运功。

凌夜则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