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十二点半,沐憬终于关掉了办公桌上的台灯。
显示器幽幽的余光照在她疲惫的脸上,眼睛干涩得像两颗被风干的葡萄。
她揉了揉太阳穴,拿起桌上早已冰凉的咖啡灌了一口。
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没能带来半点提神的效果,反而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又是一个无休止的加班夜。
项目催得紧,甲方又是出了名的难缠。
改了七八遍的方案,在下班前五分钟又被打回重做。
整个部门的人都耗到了现在,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,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电梯。
“小憬,还不走?”同事莉莉有气无力地问道。
“你们先走吧,我再检查一遍文件,免得明天又出岔子。”
沐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电梯门开了又关,办公室外面的走廊彻底陷入了死寂。
沐憬靠在椅子上,放空了整整五分钟,才认命般地站起来。
抓起自己的帆布包,离开了这栋吞噬了她所有精力的写字楼。
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天的喧嚣,只剩下冰冷的霓虹和呼啸而过的夜风。
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被下一盏灯无情地截断。
这个点,地铁早就停运了,公交车也不见踪影。
沐憬打开手机,几个常用的打车软件上,附近的出租车数量都是“0”。
她叹了口气,看来只能凭运气在路边等了。
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,起初是细密的雨丝,很快就变成了豆大的雨点。
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,溅起一朵朵水花。
沐憬没带伞,只能狼狈地缩到路边一个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下。
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滑进脖子里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,一束昏黄的车灯刺破雨幕,由远及近。
是一辆出租车。
一辆红色的老式桑塔纳,款式老旧得像是从九十年代的电影里开出来的。
车身虽然干净,但边角处还是能看到掩饰不住的锈迹。
在这个满是新能源和新款轿车的城市里,这样一辆车显得格格不入。
但现在,它就是救命稻草。
沐憬赶紧冲出站台,对着那辆车用力挥手。
桑塔纳在她面前稳稳停下,车窗摇下来,露出司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皮肤黝黑,眼窝深陷。
“师傅,走吗?”沐憬急切地问。
司机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是按下了后座的车门锁。
沐憬如蒙大赦,赶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一股混着潮湿、尼古丁和老旧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,让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。
车内的座椅是深色的皮质,已经被磨得发亮,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细小的口子。
“师傅,麻烦到青云小区。”
沐憬报出地址,搓了搓冰冷的胳膊。
司机又只是点了点头,发动了汽车。
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车子缓缓汇入空无一人的街道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单调地来回刮动,发出“吱嘎吱嘎”的声响。
沐憬靠在后座上,总算松了口气。
她拿出手机,想给家里发个消息,却发现手机因为淋了点雨,屏幕有些失灵。
她烦躁地把手机揣回包里,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这辆车。
然后,她看到了贴在副驾驶座位背后的那张纸。
那是一张A4纸,已经有些泛黄卷边,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几行字。
字迹很用力,像是要透过纸背一样。
《乘客条款》
1、 不问司机姓名。
2、 若电台播送1978年新闻,立即要求下车。
3、 付款只收现金。
4、 下车时确认找零是否为正常纸币。
沐憬愣住了,这是什么?恶作剧吗?
她忍不住又看了一遍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这年头还有出租车搞这种名堂?
不让问名字,只收现金,这都算了,可能是司机性格古怪。
可第二条是什么意思?
1978年的新闻?现在哪个电台还会播四十多年前的新闻?还立即要求下车?
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和诡异感涌上心头。
她下意识地抬头,通过后视镜看向司机的眼睛。
司机面无表情地开着车,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视线。
但沐憬总觉得,那双深陷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阴冷。
“师傅,你这个……”她忍不住想开口问问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条款第一条就是“不问司机姓名”,虽然她想问的不是名字,但还是觉得有点犯怵。
万一这司机脾气不好,大半夜的把她扔在半路上怎么办?
算了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大概是什么网络上流行的段子,司机觉得好玩就贴上了吧。
沐憬这样安慰自己,试图把那几行奇怪的条款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她把头转向窗外,看着被雨水模糊的街景飞速倒退。
霓虹灯在车窗上拖拽出长长扭曲的光带,像一幅色彩混乱的油画。
车内的收音机一直开着,音量不大,沙沙的电流声中,播放着一些舒缓的怀旧老歌。
就在车子拐过一个路口,即将驶上青江大桥的时候,收音机里的歌声突然中断了。
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,一个字正腔圆的男声响了起来,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播音腔调:
“……中央人民广播电台,现在播报新闻。”
“今日,我国重点工程项目青江大桥,于1978年5月6日,举行了盛大的通车典礼……”
沐憬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。
1978年……5月6日……青江大桥通车典礼……
这不就是条款第二条里说的情况吗?
她的心脏猛地一缩,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她猛地看向那张条款,上面的第二条黑字仿佛活了过来,在她眼前疯狂跳动。
“立即要求下车!”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炸开。
她应该立刻马上,对着司机大喊“停车!我要下车!”
可是,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,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。
她的身体也僵住了,像被钉在了座位上,动弹不得。
恐惧!前所未有的恐惧,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。
就在这时,司机猛地一脚踩下了刹车。
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雨夜的宁静。
由于惯性,沐憬的身体重重地向前倾去,差点撞到前排的座椅。
车停在了青江大桥的正中央。
沐憬惊魂未定地抬起头,然后,她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窗外的一切都静止了,雨点不再下落,而是凝固在半空中,像一颗颗悬浮的水晶。
远处建筑物的灯光不再闪烁,变成了一块块固定的色块。
桥下奔腾的江水也停止了流动,仿佛一幅巨大静止的油画。
整个世界,就像一张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照片。
唯一在动的,是这辆车。
不,车也停着。
唯一有生命迹象的,是车里的她和那个司机。
还有收音机里那个不带任何感情的播音腔,依旧在播报着那条来自四十多年前的新闻。
沐憬的大脑一片空白,她不知道这是梦境还是现实。
她只知道,自己正身处一个无法理解的恐怖旋涡之中。
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,又仿佛只过了几秒钟。
突然,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结束了,又恢复了沙沙的电流声。
与此同时,窗外的世界“活”了过来。
悬浮的雨点继续下落,远处的灯光开始闪烁,桥下的江水恢复了奔腾。
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,仿佛刚才那诡异的静止从未发生过。
司机也松开了刹车,车子重新平稳地向前行驶。
他从头到尾,没有回头,没有说话,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一下。
沐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她惊恐地看着司机的后脑勺,又看了看窗外正常的夜景,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。
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?是幻觉吗?因为加班太累产生的幻觉?
可那种全世界都静止的真实感,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,怎么可能是幻觉?
她想起了那条规则:“若电台播送1978年新闻,立即要求下车。”
她没有要求下车,她因为恐惧,错过了那个时机。
这会有什么后果?
沐憬不敢再想下去,她只想快点离开这辆诡异的出租车。
剩下的路程,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。
她紧紧攥着自己的帆布包,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,眼睛死死地盯着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。
终于,计价器在“38、00”这个数字上停了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言简意赅地开口,声音沙哑。
车子稳稳地停在了青云小区的门口。
沐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车上爬了下来,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,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她从包里手忙脚乱地翻出钱包,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。
她甚至不敢靠近驾驶座的车窗,只是绕到副驾驶那边,把钱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递了进去。
“师傅,给你钱。”她的声音都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