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会讲结束后，众士子纷纷告辞离开。

费原安排一众横山弟子先行回书院复学，只留下方规几人，和自己继续留住一段时间。

细柳山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

这些天，羿铎除了活动手脚筋骨，就是去找方规借些书籍翻看，有不懂的就请教一下他们。碰上费原在时，也会为他讲解些学问。老先生耐心细致、和蔼可亲，虽然相处时间短暂，却让羿铎心生亲近之感。

这一天羿铎又来找方规，想向他讨教些农学，却看到屋中费原和白九奇也在，还多了个豆蔻少女的身影，看着十分熟悉。他正发愣，那少女也感受到了背后的目光，转头过来，嘿嘿一笑，又补上一个熟悉的鬼脸，却正是阿灵。

羿铎吃惊之下，连着“你”“你”了几声，阿灵脸上也是一红，却马上恢复了顽皮神色，笑着说：“憨头，终于被你发现了。”

白九奇用吴语骂了她一句，随后转身，笑着对羿铎解释：“羿少将军，这阿灵是小女。前几日为了出入方便，才让她换了男装。这孩子顽皮得很，多有失礼之处，还望少将军多加包涵。”

羿铎忙摆了摆手：“哪里哪里，阿灵好得很，只是没想到她竟是个小女孩。”

阿灵却又插嘴：“别人都能看出来，就你呆头木屑的，怪不得别人咯。”

费原乐呵呵地看着，眼睛眯成了缝：“我们灵溪可是个伶俐的小姑娘，别人喜欢还来不及，哪会怪你呢，就是怕长大嫁人了欺负女婿。”他满面慈祥，像从乡下来的老爷爷看着自家孙女一般。

羿铎这才知道，阿灵的名字叫作白灵溪。听了费原的说笑，无意之间，他竟不免替阿灵担心起来，生怕她以后去欺负女婿，闹得灰头土脸的。

说笑之后，费原和白九奇先行离开，去和吕庄主和辩机大师商讨一桩隐梅宗的大事。

原来隐梅宗源于七百年前的乱世。

其时，唐祚已亡，天下动荡，战火连绵不绝。而官府横征暴敛，统军者肆意杀戮。更有甚者，灾荒来临时，饿殍遍野，民间易子相食，军镇捕杀活人以为军粮，苍生百姓就如活在地狱中一般。

隐梅宗祖师就现于此时，传闻他是位无名老人，来自南平国，有通天地的才能，他聚集了一批心怀正义的奇能异士，要合力拯救天下苍生，恢复天地元气。

而关于祖师，即便是隐梅宗弟子也不知其详，他自称无名无姓、无始无终。有人说祖师是唐初袁天罡、李淳风一门传人，也有人说他就是李淳风本人，然而无论传言如何，皆无确证。

天下归宋之后，无名老人留下一部关于后世天数转化的预言，便悄然消失于世间。

而那些奇能异士并未解散，他们以六瓣梅花为记，成立了以维护天罡正气、救护百姓苍生为宗旨的秘密组织，也就是延传至今的隐梅宗。

经过数百年演化，隐梅宗已分为十二宗分支，但没有掌门宗主之设，而是由各宗推选十二长老，作为中枢执事。费原、吕公操、辩机大师、白九奇四人皆是隐梅宗的长老。四人中，费原一门是大宗，吕公操、辩机、白九奇是小宗长老。潜伏入鹊山会的王锆则是另一大宗主盘古玄天的弟子。各宗门人，各有所长之奇技，比如吕公操这宗，就有能驭百兽的异能。

隐梅宗门人平日隐于市井，与常人无异，且按门规不入仕为官。但在背后，凭着七百年的积淀，这个秘密组织却拥有巨大的力量，例如辩机一宗对于元朝国政之演化，费原和白九奇两宗对于明朝的发展，都曾在幕后发挥了重要影响，只是有些秘密不为人所知而已。

而在此时，四位长老最为关心的，却是东北龙脉变迁之事。费原此次前来，会讲论道只是其一，更多是为此而来。

02

又过了数日，辩机大师来找羿铎，说两日之后，就要去采集灵药赤炎土朱，以助他恢复心神，要羿铎和他同去。辩机告诉羿铎，采药回来后，他就要北上出关，去处置一桩要务，若羿铎恢复得好，就顺路送他回大宁和家人团聚。

次日，羿铎正在收拾行装，听到门外有人，出来一看，却是吕清遥站在院中。

见羿铎从屋里出来，吕清遥脸上微微一红，轻声说道：“少将军好，我出来散步，正巧路过这里，本想来和你打声招呼，没有惊扰到你吧。”

羿铎憨憨一笑：“没有打扰。”

吕清遥是独自一人，并没有和白灵溪、徐荫瑛一起。

“我听父亲说，过些天你就要离开细柳山庄，回大宁去了，可是真的？”

羿铎嗯了一声：“辩机师傅说要先带我去采些药物回来，身体好了，就和他一起北上。”

“听说赤炎土朱是很珍稀的药材，若采得了，一定会治好你的脑疾，这样你就可以回家了。”

“但愿如此，其实我也不确定我的家真是在大宁，只是别人都这么说。”羿铎神情微微黯淡，自嘲着说：“若到了那里，发现认错了人，岂不是大家都要尴尬一场。”说罢又哈哈干笑几声。

“你是宁国公之子，你的家自然是在大宁，再说，我知道不会认错人的。”吕清遥的声音十分轻柔。

“你怎知不会认错？”听她说得干脆，羿铎不免好奇地问道，

吕清遥脸颊微红，却没有回答。

“少将军若是不忙，不妨一起散散步。”。

羿铎点了点头，随着她向清幽处走去，途中两人皆无言语，一路上欲语还休。

来到一处小池塘前，吕清遥倚在岸边一棵柳树下，默默看着水面溅起的涟漪。

“我也要离开了，只怕以后难再相见，正好先在此道别。”

吕清遥突然说出这句话来，她目光灼灼，看了眼满面惊诧的羿铎，随后又低下头去，脸上露出些羞涩忸怩：“我过些天就要和徐公子一起去大名府的横山书院，如果……如果一切顺利，我和徐公子一起，就永远待在书院了。”她的脸色愈发红润。

羿铎听在耳中，竟一下呆住了，愣愣地看着吕清遥，双颊变得通红。他一下说不出什么话来，眼中又满是言语。

吕清遥看了他一眼，低头停了一会儿，又抬起头看着羿铎：“我和徐公子是青梅竹马，自小便认识的，他是个好人，也有志气，只是性格高傲了些，说话常常得罪人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吕清遥转头看着水面，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：“父亲昨日和我说了，让我和徐公子同去，以后就留在他身边……徐公子也是在的，他也愿意……”

她侧面站着，长长的睫毛低垂，脸颊娇羞得如同初绽的桃花一般。

羿铎心中酸甜苦辣一涌而出，刺得心头乱跳。

“那……那……很好的。”他也不知口中在胡说什么。

吕清遥再望向羿铎，看着他潮红的面庞：“那天第一眼见到少将军，我便有种亲近感，一点都不觉得陌生，总想和你多相处一些时间……我感觉得出来，你也是同样的……”她细声低语，羞涩娇弱的声音几近消失。

羿铎听着她的呢喃话语，心头一片迷茫，竟有些痴了。

终于，吕清遥鼓起些勇气，她看着羿铎，脸上作出些勉强的笑意：“也许……也许我们前世就是故交好友吧……”

她的声音随之也大了一些：“等你病愈，就要回去北陆了，那里有草原、有雪山、有成群的烈马，那里才是你的家。你是王公之后，注定会找一个显赫家族的女子为妻，生儿育女，然后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……”

羿铎嘴角抽动，说不出话来，他只能看着吕清遥，悄无声息间，两行泪水已然滑落。

吕清遥也慌乱起来，她不敢看向羿铎，一双妙目中蒙上了些许泪光，“我……你……我先回去了……”说着转身跑去，身影消失在了树荫之中。

03

次日一早，羿铎便随着辩机大师出发了。

方规对于山野药材颇有兴趣，也跟着他们一同前去。吕庄主为他们准备了三匹坐骑，也好来去快捷一些。

三人出了子牙山，四周便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形。此时积雪刚刚化去，广阔的田野中已经长出了绿色的麦芽。

方规骑在马上四面眺望，欣慰地说道：“去年雪下得厚实，只要清明前雨水跟得上，庄稼就能长起来，如此一来，百姓今年就没有那么苦了。”

自从到了细柳庄，羿铎还是第一次出山来。回想来时的漫天风雪，一路艰辛坎坷，而今却春意盎然，换了一番天地，心中难免感慨。

三人一路向西，快马加鞭，走了一天一夜之后，就进入了又一片大山之中，其中最高的山峰宛如一只巨人的手掌，巍峨地矗立于天地之间，山腰处云雾缭绕，颇为壮美。

到了山脚下，寻了一户人家，将马匹寄存妥当，又吃了些简单的饭食，三人便背上行囊，向山上行去。起初的山路还算平坦，两旁都是参天古树，上到山腰，树木逐渐稀疏，再往上攀爬，四周变得都是些斑驳嶙峋的山石。高处山风凛冽，比山下冷了许多，山尖上还有白色的积雪残留。远远望去，最高的主峰下怪石裸露，颇有鬼斧神工之感。

此时天将将黑了，辩机大师告诉二人，这赤炎土朱要在夜间吸收天地精气，到了丑时才会显现出来，而过了寅时才能靠近采摘。三人便先观察一下地形，再找一处背风地方，等待夜色降临。

这一夜无云，漫天星斗，墨色的天幕中星汉灿烂。

羿铎站在一处高耸的岩石之上，抬头仰望浩瀚的星河。天幕之下，高山之上，四下里寂静无声，只有这幅壮伟的璀璨画卷铺展在眼前，他为这分壮美所感动，仿佛融入了无限的宇宙之中，感慨之间，忘却了人世间的许多烦恼。

到了丑时，辩机大师要两人一起盯着周边细看，果然在四面的山上，黑暗之中，一点又一点的红色光芒陆续显现出来，隐隐约约，如同天上的星星掉落在了山崖上一般。

寅时一到，辩机便带着二人向着主峰上最高处的一点红光攀爬过去。到了近前，借着星光细看，原来是一颗鹅蛋大小圆溜溜的石头，中间藏着颗红色的石芯，刚才的光正是由此发出。随后他三人分头寻找，采摘这些石头。

时间不长，东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了霞光。三人聚在一起，把收集到的石头归集在一起。

随着晨光越来越亮，那些石头中的光就消失了，外表变得和普通山石并无两样，只是略微透着点土红颜色，若不是夜间有红光引导，这灵药是万万识辨不出来的。

辩机大师找出最亮的那颗石头，放在一处平缓的岩石上面，又拿来另一块岩石轻轻敲磕，这石头十分酥脆，外壳纷纷碎裂，露出里面的一颗拇指大小的土红色赭石。辩机大师把它小心捡起，放入随身带来的铜钵之中，说道：

“你们看，这就是赤炎土朱。”

辩机又拿着铜钵向高处的山尖上走去，取了些积雪放在钵中。回来后拿出一个铜槌，合着雪把赤炎土朱研磨成粉末状，然后取出三粒黑红色的丹药放入雪中，手捧着铜钵，用掌心的热气融化钵中雪水。

“这颗刚采到的赤炎土朱配上紫霄丹，再合着母胎边上的雪水，效果最佳，远胜于带回去服用。”辩机解释说。

方规问道：“若是如此，何不再待几天，明日再来取些，岂不更好。”

辩机说道：“这却不可，赤炎土朱是天地孕育的灵物，如果贪婪多取，招来上天的怨气，反而不好。”

待雪水都化开了，辩机大师把铜钵交给羿铎，让他一饮而尽。

羿铎喝下去之后，心脑之中涌出一股无法言喻的清凉，随后小腹中有一股热气缓缓升起，又扩散到全身，无比舒畅。他知道这药宝贵，与自己大有裨益，心中感激，起身向辩机大师深深鞠了一躬，以表谢意。

此时朝霞已起，金色的光芒穿透晨雾，照在三人脚下。翻滚在山谷之间的云海被染成一片绚丽的金红色，向下望去，山谷中松涛随风起伏，犹如一波一波碧绿色的海潮。这大好河山，风光壮美绚丽，实如梦幻一般。

辩机三人装好赤炎土朱，就准备下山而去。

辩机大师走在最后，看着前面的羿铎和方规步履轻快，心中颇为欣慰。

突然间，他停住脚步，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直觉，抬头望向碧空，长空之下，只有几片白色云朵懒散地飘着。他又反复观望一番，见确实没有异常，才下山而去。

然而，三人的背影刚消失在山谷间，就有两只体形硕大、带着两翅邪气的黑色巨鸟从天空中划过，向着北陆的方向无声飞去。

04

雪化完了，大宁城里依旧寒冷。

宁国公府的气氛有些压抑，后堂里听不到大声说话的声音。

戚夫人捏着那件姚谦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白玉挂件，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。这玉坠已然是她全部的慰藉，终日握在手里，仿佛握住的是羿铎残留的体温，不敢松手片刻。

对于一位母亲来说，没有什么比失去独子的伤害更甚，自从噩耗传来，短短几日，戚夫人便已青丝成霜。深入骨髓的悲痛，如同长夜般无尽无休，又如生锈的钝刀，一块块地切割着她的心。

然而此刻，戚夫人却不容自己再脆弱下去。

她不能眼看着夫君的基业如风中残烛般熄灭，她要保住这血脉的荣耀，才好在将来和羿天纲相见于黄泉之下。

“来人，准备车马，去大都督府。”

戚夫人把挂件小心放在怀中，起身出发。

羿天养的病情愈发沉重，这两日咯血不止，面色蜡黄，说话十分艰难。

卧房外室，光线有些昏暗，来祈福的几名萨满师正在舞蹈，在手鼓声中旋转飞舞，低沉而沧桑的颂唱伴着药气，弥散在厚重的空气中。

与戚夫人的一段对话已耗尽了他的气力，羿天养躺在病榻上，喘息沉重，每呼吸一次，喉咙里都传来“嘶——嘶——”的暗响。

“二嫂，政事也好，公府也罢，眼下不易呀。让你一个妇道人家出头露面，原本不应该，可这几辈人传承下来的基业，不能就这么没了，羿家的子孙后代，只好难为你来维护了。”老伯爷羿显弓也在座，他手掌微微颤抖，手背上老年人特有的褐色斑纹愈发显眼。

坐在羿天养病榻之前的戚夫人双眼红肿，泪光闪烁。

看见躺在床上的羿天养在望着自己，目光中满是期待，戚夫人强忍住眼泪，深吸一口气，说道：“大哥，你放心养病，我会守好羿家的基业，传给下一辈人。”

羿天养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欣慰，他费力地举起手，向着羿显弓挥了两下。

羿显弓来到外室，对守候在那里的羿天清说：“天清，把文武官员都叫来吧，大都督有话要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