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那辆红色桑塔纳如同宿命般再次停在面前时,沐憬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冻僵了。
车窗缓缓摇下,露出的依然是那张毫无表情、如同戴着一张人皮面具的脸。
司机的眼神穿过雨幕,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。
那眼神里没有询问,只有一种“我知道你别无选择”的笃定。
跑!沐憬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。
她转身就想往回跑,跑回那栋虽然让她疲惫但至少灯火通明、充满人气的写字楼。
然而,她的脚却像被灌了铅一样,沉重得抬不起来。
她能跑到哪里去?写字楼的大门已经锁了,保安亭里的保安大叔估计也睡着了。
在这空无一人的雨夜街头,她一个弱女子,又能跑到哪里去?
更何况,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,她跑不掉的,这辆车就是冲着她来的。
“上车吗?”司机沙哑的声音传来,打破了僵局。
沐憬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响了,是打车软件的提示音。
“您预约的车辆已到达,司机已等候您3分钟,请尽快上车。”
沐憬难以置信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。
上面清晰地显示着,她预约的车辆,就是一辆红色的桑塔纳,车牌号……
她看不清雨中那辆车的车牌,但她知道,一定是这部。
可她根本没有用这个软件叫车!
她刚才只是打开看了一眼,显示要排队一百多人,她就关掉了!
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,让她浑身发抖。
这不是巧合,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,一个她无处可逃的陷阱。
司机似乎失去了耐心,他按下了后座的车门锁。
咔哒一声轻响,在这寂静的雨夜里,听起来却像是地狱之门的邀约。
沐憬知道,自己没得选了。
她僵硬地挪动脚步,像个提线木偶一样,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车门关上的瞬间,那股熟悉的,混着潮湿和腐朽皮革的味道再次将她包裹。
车子平稳地启动,汇入雨幕之中。
沐憬缩在后座的角落里,身体紧紧地贴着车门,恨不得能把自己嵌进去。
她不敢看司机,也不敢看那个贴着诡异条款的副驾驶座位。
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,仿佛要把那些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刻进脑子里。
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“师傅,麻烦……到青云小区。”
沐憬用尽全身力气,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。
司机没有回应,但车子行驶的方向,确实是她家的方向。
沐憬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点。
也许……也许今晚什么都不会发生?也许上次真的只是个恶作剧?
她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,安慰着自己。
收音机里,依然播放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怀旧老歌,旋律缓慢而忧伤。
沐憬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包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她决定,这次一到地方,就把钱扔给司机然后立刻跑,绝对不给他任何说话或者找零的机会。
车子平稳地行驶着,一路无话。
就在沐憬以为可以安全度过今晚时,车子再次拐上了那条通往青江大桥的路。
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果然收音机里的老歌戛然而止。
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,那个毫无感情的播音腔再次响起:
“……中央人民广播电台……1978年5月6日……青江大桥,举行了盛大的通车典礼……”
又来了!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新闻,一模一样的播音腔!
沐憬的瞳孔猛地收缩,她想起了那条规则:“立即要求下车!”
这一次,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,她必须下车!
“停车!我要下车!!”她几乎是嘶吼着喊了出来。
然而,司机对她的喊叫置若罔闻。
他非但没有停车,反而脚下似乎还加了油门,车速明显快了一些。
“我叫你停车!你听见没有!!”
沐憬疯了一样地去拉车门,却发现车门已经被锁死,无论她怎么用力,都纹丝不动。
她绝望地拍打着车窗,对着外面呼喊。
但窗外依旧是空无一人的街道,她的求救声被隔绝在小小的车厢里,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就在这时,和上次一样,司机猛地一脚刹车。
“吱!”车子再次停在了青江大桥的正中央。
窗外的世界,也再次陷入了那诡异到令人窒息的静止之中。
悬浮的雨滴,凝固的江水,仿佛整个时空都被冻结了。
沐憬瘫在座位上,停止了挣扎,她知道,一切都是徒劳。
她绝望地看着司机的后脑勺,声音颤抖地问: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司机没有回头,只是通过后视镜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,反射着一种非人冷漠的光。
“是你自己不上车的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我给了你机会。”
“我喊了!我喊了让你停车!”沐憬辩解道。
“喊,和要求,是两回事。”司机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嘲弄。
“你的身体,比你的嘴巴要诚实。”
沐憬愣住了,她回想起刚才。
虽然她嘴上在大喊,但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硬地缩在角落里,根本没有做出任何要下车的实际行动。
难道这也被算作“没有要求下车”吗?
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
这个东西……这个开车的东西,它制定的规则,远比字面上要苛刻和诡异。
新闻播报结束,世界恢复了正常。
车子重新启动,默默地向着她家的方向驶去。
剩下的路程,沐憬一句话也没说。
她放弃了挣扎,像一只待宰的羔羊,浑身冰冷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,计价器显示,38元。
沐憬木然地从钱包里掏出钱。
她特意准备好了零钱,一张二十,一张十块,一张五块,三张一块。
不多不少,正好三十八。
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,尤其是在金钱上。
她把钱从车窗递进去,冷冷地说:“不用找了。”说完她转身就走。
“你的口红。”
司机的声音再次叫住了她。
沐憬的脚步一顿,她疑惑地回过头。
只见司机手里拿着一支口红,正是她最喜欢的那支香奈儿的58号色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放在包里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她惊恐地摸向自己的包,拉开拉链一看,那支口红果然不见了。
“你上次坐车,落下的。”司机面无表情地说。
“你没给现金,用这个抵了。”
沐憬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她想起来了,上一次,她惊慌失措地跑掉,地上的零钱她一分都没捡。
她付了五十,车费三十八,但她没有拿回那十二块钱的找零。
所以,在他的规则里,她算是没有付现金吗?
而这支口红,就成了那次车费的抵押物?
“你已经用这个,抵了现金债。”
司机将那支口红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,然后,他又从储物格里拿出几张纸币,递了出来。
“这是这次找你的钱。”
沐憬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币上,瞬间如坠冰窟。
那是一沓一元面额的纸币,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惨白不详的光,无一例外,全是冥币。
“你付了三十八,我找你三十八。”司机用一种天经地义的口气说道。
“我们两清了。”
沐憬看着那沓惨白的纸钱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她明白了,在她拿出零钱的那一刻,这个魔鬼就已经算计好了一切。
他根本没打算收她的钱,他要的是用这种方式,把更多的定金塞给她。
她没有接,只是死死地盯着司机。
“拿着。”司机命令道。
沐憬摇了摇头,一步步地后退。
司机也不勉强,他收回手,将那沓冥币也放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,和那支口红摆在一起。
“东西先放我这,你什么时候想要了,随时可以来拿。”他幽幽地说。
“反正,我们还会再见的。”
说完,他升上了车窗,发动汽车,红色的桑塔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沐憬一个人站在雨里,浑身冰冷。
她知道司机说的是对的,他们还会再见的。
只要她还活在这个城市,只要她还需要在深夜回家。
那么这辆如同跗骨之蛆的鬼车,就永远不会放过她。
她,已然无处可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