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见强敌退去，感激涕零。再看李慕白等人浑身是伤，一面为他们包扎伤口，一面又更加忧形于色。
李慕白毕竟不是村里人。这次虽击退了敌人，可他们不会永远留在这里守护。李慕白虽下定决心要替石猛守护这个村庄，但若萧家卷土重来，恐怕是护不住的。
“多谢谢兄。”李慕白一边想着这些，一边朝谢云流道，“谢兄所托之事，慕白怕是很难做到了。我去过天机阁，星澜使者说答案在这白石村，可我却没有找到，也不能帮谢兄证明萧家的阴谋。”
他又想起欧阳情的话。此刻他也觉得，谢沧浪的执迷，绝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劝返的。但他没有把这想法直接告诉谢云流。这些道理谢云流未必不知，只是他现在的坚持，是明知不可而为之。他不忍看着听雨楼堕落，却又无法阻止谢沧浪，毕竟他是晚辈。就算不顾及这些，他也阻止不了。他只能寄希望于谢沧浪得知萧家阴谋后会幡然醒悟。
“成与不成，李兄弟这番心意，谢某领下了。”谢云流顿了顿，问道，“接下来，李兄弟有何打算？”
“我还得留下来。”李慕白看着那些村民，缓缓道，“这个村子毕竟是因为我才招来祸患的。”
“李兄弟仁心大义。”谢云流沉默了一下，“不过这都是萧家的罪孽，不是你的过错。此前我在另外几个村庄也遇到类似的事。萧家为了迎合厉无咎恢复人祭，到处制造灾难，散布恐慌，修建祠堂。就算没有李兄弟踏足白石村，白石村一样逃不过此劫。”
“我若没有踏足这里，没有掺和这些事，萧家就不会为了要挟我而挟持整个村子。”李慕白愧疚地说。
现在他阻止了献祭，却阻止不了萧家对村民的伤害。他知道萧镇岳为了从他身上得到心意道法诀，为了让他帮忙寻找天道残碑，肯定会不择手段。
凌寂在一旁漠然看着，并不插话，也不急着走。他就那样背着手沉思着，仿佛在等什么。
谢云流看了看南宫婉，又问李慕白：“李兄弟，南宫公子的事，你是否听说了？”
南宫婉和李慕白的目光都投向谢云流，带着急切，还以为南宫璟在北境遭遇了不测。谢云流却道：“他已经投靠了萧家。”
南宫婉和李慕白都是一脸震惊！南宫家一向不涉党争，南宫璟眼底只有生意，他怎么会投靠萧家？
“南宫公子现在就在四海楼。”谢云流继续解释道，“他还抓了无回崖的三当家。”
“什么？”李慕白震惊地问。
南宫婉也吃惊得说不出话来。良久，她才神情决然道：“我现在就去四海楼，让二哥放了蓝大哥。”
李慕白一把拉住她，摇头道：“没用的。”顿了顿，“四海楼是什么地方？就算你二哥愿意放人，萧镇岳也不会答应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南宫婉问。
李慕白道：“等等看，再想办法。”
李慕白并没有因为南宫璟的事而对南宫婉有成见或生疏，但南宫婉心底却很不是滋味。太不是滋味了。
此时，一直沉默的凌寂开口了：
“小子，你修的是心意道，应该打开格局，不受限于一时一地的境况。”顿了顿，“所谓天道无情，这才是心意道的最高境界。”
李慕白想起苏晓，想起石猛，想起眼前的南宫婉，心底忽然一阵激荡，昂然道：“前辈此言，晚辈不敢苟同。倘若连眼前之人都护不了，再大的道，要它又有何用？”
“你挣不脱人情的束缚，就窥不了天道。窥不了天道，才会觉得大道无用。”凌寂道，“老夫守护剑魂谷三百年，从未见过能凭借心意抚平那些剑意的，你是第一个。这道理很简单，天道无情，是法则无情。但当你真正窥破这无情法则，便超越了那情那境的障碍。所谓无情即有请，有情皆无情。那时，你就自由了。就好比眼前这情景，先前你见那孩子要被献祭，于心不忍挺身而出。但眼下的境况是，因你的介入，情况更复杂了，使得整个村子都要跟着遭殃。眼下这些人都还活着，但倘若有一天，这些人全遭了萧家的毒手，你心底难道不会有愧疚？小子，你肯定会有。但我要说的是另外的事。那就是，倘若此刻你足够强大，这些困境就都困不住你了。所谓天道无情，不是人情的层面，而是超越法则的层面。就是那些所有的规则都不能限制你，你才是一切规则的规则。这就是天道碑的秘密。你修的心意道，是通往天道的第一个阶梯。”
李慕白怔住了。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心意道与天道碑之间的联系。
良久，李慕白才问道：“前辈为何告诉我这些？”
“剑魂谷没有天道碑，但是领悟天道的试炼场。”凌寂道，“老夫告诉你这些，是因为这剑魂谷我已经守了三百年。三百年来，老夫第一次见到结束这千年劫难的可能。而你，就是那个有可能结束这一切的人。”
李慕白又一次怔住。
“前辈修为如此高深，尚且莫可奈何，晚辈修为低微，又如何能够做到？”
“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。”凌寂道，“你把这里的事安顿好，跟我去剑魂谷。厉无咎不会善罢甘休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李慕白道：“要我跟前辈一同前往剑魂谷，除非前辈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凌寂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李慕白道：“除非前辈答应我，护白石村老幼安全。”
凌寂道：“老夫从来不接受别人的条件。再说，这是你自己的因果，你需自己了结。”
李慕白默然了。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，他却还要讲条件。谢云流和南宫婉都在暗地里替他着急，倘或错过了这机缘，多可惜。
李慕白沉默着。怎么办呢？他自然不可能为了自身的机缘而舍弃这些人不管，那样他就不是李慕白了。
良久，李慕白道：“前辈既然这么说，那剑魂谷也不是晚辈的因果。请恕晚辈不能随前辈一同前往了。”
凌寂道：“你知道你正在错过的是什么吗？”
李慕白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凌寂道：“你不会后悔？”
李慕白道：“我只要守住自己的心。”
凌寂不但没有失望，反而笑了：“好，很好。”
南宫婉和谢云流都觉得莫名其妙。李慕白也搞不懂凌寂为何突然笑了。
凌寂又缓缓重复道：“好，很好。为了要不要告诉你这些，老夫犹豫了很久，看来老夫的决定是做对了。”
李慕白没有插话。南宫婉和谢云流也没有。他们也不知道凌寂所说的很好是什么意思。
“你知道吗，人心最大的障碍是什么？贪嗔痴，贪是第一位的。小子，你年纪轻轻，面对如此诱惑却能轻易决断，不简单呐。你的这个因果，老夫替你了了。”凌寂继续道，“从此向东五十里的山谷里有一条河，溯流而上有一个叫桃花源的地方，那里与世隔绝，白石村的老幼可去那里居住，不会再受欺凌。你跟我走，让谢小子和南宫丫头护送他们去就是。”
李慕白还在犹豫。
凌寂道：“你放心，路上暂时不会有危险。萧镇岳已经回四海楼了。”
南宫婉看着李慕白：“李大哥，你跟凌前辈去吧。”
李慕白看看那些村民，又看看南宫婉和谢云流，终于点了点头。
……
……
南宫婉和谢云流即刻护着村民。
沿着凌寂所指的方向，渐渐远去。
李慕白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望着村民消失的方向，忽然想，与世隔绝的地方，真的存在吗？
还是只是另一个等待被打破的幻梦？
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没入山坳，直到暮色四合，他才收回目光。
凌寂站在不远处，负手而立，没有说话。
“走吧。”李慕白终于开口。
两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剑魂谷。
与上次来时不同，谷口的混乱已经平息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与尚未干涸的血迹。翻涌的黑气依旧从深渊底部升起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凌寂带着李慕白穿过谷口，沿着一条隐蔽的岩缝，进入了一个石室。
石室不大，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。一张石床，一个蒲团，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古画，画的是一个人独坐山巅，面对云海。除此之外，再无他物。
“坐。”凌寂指了指蒲团。
李慕白依言坐下。
凌寂在他对面盘膝而坐，沉默了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
“老夫大限将至了。”
李慕白一怔。
凌寂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如水：“三百年前，老夫接下了守护剑魂谷的使命。那时便知道，终有一日，要寻一个继承之人。”
李慕白没有说话。
“这三百年来，老夫见过无数人踏入剑魂谷，见过无数人死在里面，也见过无数人妄想夺得天道碑一步登天。”凌寂继续道，“但你不同。你不贪。面对机缘，你能守住本心。面对强敌，你不退缩。面对无辜之人，你不忍舍弃。这世上，能做到这三样的人，不多。”
李慕白沉默。
“老夫可以将毕生修为传给你。”凌寂看着他，一字一顿，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李慕白抬起头。
“接替老夫，守护剑魂谷。”
李慕白心头一震。
“你若答应，这三百年的修为便是你的。以你的资质，加上心意道的根基，或许真能结束这千年劫难。”凌寂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锤，“但也有可能，你困守于此，一生不得出。那些想夺天道碑的人，那些想取你性命的人，那些被萧家煽动而来的修士，会如潮水般涌来。你要面对的，是比今日惨烈十倍百倍的厮杀。”
李慕白沉默着。
“老夫不逼你。”凌寂道，“你自己选。”
石室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良久，李慕白开口：“前辈守护三百年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凌寂微微一怔，随即露出一丝笑意，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：“一开始是为了使命，后来……后来便成了习惯。”
“习惯？”
“习惯了看着那些人进来，看着那些人死去，习惯了这谷中的剑鸣与黑气，习惯了独自一人守着这片天地。”凌寂道，“说不上好，也说不上不好。只是，有些累了。”
李慕白望着他，望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的疲惫，忽然想起李清风临死前的眼神。同样的疲惫，同样的释然。
“晚辈不能答应。”
凌寂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晚辈不是不愿守护，是不能困守于此。”李慕白缓缓道，“外面还有人在等我，还有事要我去做。萧家的阴谋还未揭穿，无回崖的兄弟还被关押，南宫婉的兄长还在歧途上越走越远。晚辈若困守于此，他们怎么办？”
凌寂沉默。
“但晚辈可以答应前辈另一件事。”李慕白抬起头，目光坚定，“剑魂谷的劫难，晚辈不会袖手旁观。那些被萧家煽动而来的修士，晚辈会尽力阻止。这千年剑意，晚辈也会想办法抚平。不是为了继承什么使命，而是因为，这件事本就应该有人去做。”
凌寂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可知道，这样做的后果？”
李慕白道：“知道。”
“你会腹背受敌。外面的人要杀你，谷中的剑意要吞噬你。没有人会感激你，没有人会记得你。你做的这一切，可能到头来只是一场空。”
李慕白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凌寂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比方才更深，更复杂，带着几分欣慰，几分惋惜，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。
“好。”他点了点头，“很好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摘下那幅古画，递给李慕白。
“这是老夫的师父留下的。他说，画中之人，便是当年第一个踏入剑魂谷的人。他没能活着出来，但他的剑意，抚平了谷中最狂暴的那道裂隙。”
李慕白接过画，看着画中那个独坐山巅的背影。
“晚辈记住了。”
凌寂看着他，忽然伸手，一掌按在他头顶。
李慕白来不及反应，便觉一股浩瀚的暖流从天灵盖灌入，流遍四肢百骸。那股力量之庞大，之精纯，远超他的想象。
“前辈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凌寂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，“老夫说了，不逼你。但这三百年的修为，你想带出去，就带出去。想用它守护什么，就去守护什么。”
李慕白想要挣扎，却动弹不得。
那股暖流越来越急，越来越猛，仿佛要将他的经脉撑破。他咬紧牙关，运转心意道，将那股力量一点点引导、吸纳、融合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当李慕白再次睁开眼时，凌寂已坐回石床上，面色灰败，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前辈！”李慕白扑过去。
凌寂睁开眼，看着他，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。
“三百年前，老夫也曾像你一样，拒绝过师父的传承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后来老夫后悔了。不是因为困守于此，而是因为，没能让他看到，他想看到的一切。”
李慕白握着他的手，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比老夫强。”凌寂道，“从一开始，就知道自己要什么。好好活着，替老夫，也替那个画中人，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李慕白用力点头。
凌寂的眼睛，缓缓闭上了。
石室陷入沉寂。
只有那幅古画，静静地躺在李慕白膝上。画中那个独坐山巅的背影，在昏暗中，仿佛正回头看着他。
……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