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临州还浸在料峭的春寒里，风卷着护城河边上刚冒头的柳芽，带着湿冷的水汽，扑在临街的玻璃窗上，晕开一片浅浅的雾。

林微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，心里却像被这春风搅乱的湖水，半点都静不下来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，是妈妈王秀兰发来的微信，连着三条，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的笃定：“微微，到茶馆了吗？人家陈老师两点就到了，别让人家等太久。”“我跟你说，这个小伙子真的没得挑，市三中的在编老师，28 岁，研究生学历，带了好几届高三了，稳重靠谱，家里也是正经人家，爸妈都是退休教师，知根知底的。”“你别又跟之前似的，坐十分钟就找借口跑了，好好跟人家聊聊，都是体制内的，有共同话题。”

林微盯着屏幕，无声地叹了口气，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个 “知道了”，发了出去。

她今年 23 岁，去年夏天刚从省外的 985 大学毕业，踩着应届生的身份，一路过关斩将，考上了临州市发改委的公务员，九月正式入职，到现在满打满算，也才半年多的时间。

刚入职的时候，单位里的前辈们听说她单身，家又在本地，一个个都热情得很，今天张姐说要给她介绍个银行的，明天李哥说要给她推荐个国企的，连科室主任都半开玩笑地跟她说，小姑娘刚进体制，稳定下来了，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。

家里更是催得紧。王秀兰女士自从她考上公务员的那天起，就仿佛解锁了什么新任务，发动了身边所有的亲戚朋友、同事邻居，恨不得把临州市所有适龄的单身男青年都筛一遍，每周至少给她安排两场相亲，比她写材料的 KPI 抓得还严。

这半年来，林微相过的亲，两只手都数不过来。有银行的客户经理，话里话外都在算收益率；有国企的工程师，全程抱着手机刷球赛；还有同系统其他单位的，一坐下就开始打听她的家庭背景、工资待遇，甚至连她爸妈有没有退休金都问得一清二楚。

次数多了，林微早就麻木了。每次相亲，她都抱着应付的心态，坐下来喝杯水，聊几句不咸不淡的话，找个借口就走，从来没放在心上过。这次也一样，要不是王秀兰女士早上亲自盯着她换衣服，反复叮嘱她不许提前走，她压根就不会来。

妈妈只跟她说，对方是市三中的老师，28 岁，姓陈，其他的什么都没说。林微也没多问，临州市第三中学是市里的重点高中，每年的本科上线率都排在全市前列，能在三中当老师，还是带高三的，想来也是个认真靠谱的人，只是大概率，也和之前的相亲对象一样，聊不到一块儿去。

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，林微收起手机，起身下了车。

清和茶馆就在公交站对面，藏在老城区的梧桐巷里，离市三中只有两条街的距离，门面不大，装修得很雅致，闹中取静，是临州本地很有名的一家茶馆，价格不算便宜，胜在环境安静，适合聊天。

林微拢了拢身上的米白色风衣，推开茶馆的玻璃门，一股暖融融的茶香扑面而来，混着淡淡的檀香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。前台的服务员笑着迎上来，轻声问她有没有预约。

“您好，我找一下二楼靠窗的 203 桌。” 林微说，声音还有点刚从外面进来的沙哑。

“好的，您这边请，我带您上去。”

服务员领着她上了二楼，木质的楼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，走廊里挂着水墨的山水画，每个包间都用竹帘隔着，隔音很好，只能隐约听到一点压低的说话声，一点都不嘈杂。
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 服务员停下脚步，指了指最里面靠窗的那个位置，笑着说了句 “祝您用餐愉快”，就转身下楼了。

林微站在原地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心里没什么波澜，甚至已经在想，等会儿要找个什么借口提前走。她抬手，轻轻敲了敲半开的竹门。

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，很温和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礼貌疏离：“请进。”

那声音落在耳朵里的瞬间，林微的脚步猛地顿住了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
这个声音。

她太熟悉了。

熟悉到哪怕已经过去了五年，哪怕只听到这三个字，她的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，指尖瞬间泛起了凉意，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。

高三那年，整整一年的时间，这个声音每天都会出现在教室里。早读的时候，他会抱着保温杯，从教室后门走进来，轻声提醒大家别光读英语，也背背物理公式；上课的时候，他会站在讲台上，拿着粉笔，把枯燥的受力分析和电磁感应讲得清清楚楚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；晚自习的时候，他会坐在讲台旁边的办公桌前批改作业，有人上去问题，他会放下笔，耐心地一遍一遍讲，哪怕是再简单的题，也从来不会不耐烦。

这个声音，陪她走过了最兵荒马乱的高三，也藏了她整整五年，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少女心事。

林微站在竹门外，手脚冰凉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有那个名字，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，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不敢相信。

不可能的。
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市三中那么多老师，姓陈的也不少，怎么可能会是他。一定是她听错了，一定是太多年没听过，出现幻觉了。

她咬了咬下唇，逼着自己抬起手，推开了那扇竹门。

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。

他背对着门口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，身形挺拔，坐姿很端正，肩膀宽而平，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白水，指尖搭在杯壁上，目光落在窗外的巷子里，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，下颌线很清晰，鼻梁高挺，戴着一副细框的金丝眼镜，镜片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，泛着一点浅浅的光晕。

听到推门的声音，他转过头来。
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，林微感觉自己的呼吸彻底停了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回了五年前。

2021 年的夏天，临州三中的高三（7）班，教室里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，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，讲台上的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手里拿着粉笔，正在黑板上写着物理大题的解题步骤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，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
他转过头，目光扫过全班，最后落在她身上，轻轻敲了敲黑板，笑着说：“林微，这道题的受力分析，你上来画一下。”

那时候的他，23 岁，刚从师范大学毕业，是临州三中最年轻的班主任，也是高三（7）班的物理老师。

而她，18 岁，是他班里最普通的一个学生，语文和英语常年排在年级前列，物理却烂得一塌糊涂，每次考试，都靠着其他科目的分数拉着，才能勉强留在重点班。

也是从那时候起，她心里藏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。

她喜欢上了自己的班主任，陈屿。

一藏，就是五年。

五年的时间，她去了省外读大学，毕业，考公，回到这座城市，以为那些少女时期的心事，早就随着毕业的散伙饭，随着大学四年的时光，随着千里之外的距离，慢慢淡忘了，埋在心底最深处，再也不会翻出来了。

可直到这一刻，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，她才发现，原来从来都没有忘。

只是一眼，所有的心动，所有的慌乱，所有藏了五年的少女心事，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，瞬间翻涌起来，铺天盖地，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。

眼前的陈屿，和五年前相比，变了很多。

当年的他，刚毕业，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青涩，和学生们只差五岁，有时候会和班里的男生一起去操场打球，笑起来的时候，眼角会有浅浅的梨涡，像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。

而现在的他，28 岁，褪去了当年的青涩，变得沉稳了很多。脸上的线条更硬朗了，眼角多了一点淡淡的细纹，应该是常年熬夜备课、批改作业熬出来的。当年的黑框眼镜换成了细框的金丝边，少了几分少年气，多了几分成熟温和的书卷气，整个人的气质，像泡开的茶，温润，内敛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
可不变的，是他的眼睛。

还是和当年一样，很干净，很温和，看着人的时候，带着一种认真的专注，哪怕只是一眼，也会让人心跳加速。

陈屿显然也认出了她，脸上的礼貌微笑瞬间僵住了，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，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，显然也没料到，这次相亲的对象，会是自己五年前的学生。

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，四目相对，谁都没有说话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尴尬，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。

窗外的风卷着柳芽，拍在玻璃上，发出轻轻的声响，茶馆里的檀香和茶香，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，林微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，指尖紧紧地攥着帆布包的带子，指节都泛白了。

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跑。

现在转身就走，假装自己走错了房间，假装从来没来过这里。

可脚像灌了铅一样，钉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
还是陈屿先回过神来，他先打破了这漫长的沉默，放下手里的水杯，站起身，脸上的惊讶慢慢褪去，换成了一种温和的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，声音还是和当年一样，低沉好听，只是比当年多了几分沉稳：“林微？”

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，林微的心脏猛地一缩，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
她咬了咬下唇，逼着自己稳住情绪，微微低下头，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，还是习惯性地，叫出了那个刻在心底五年的称呼：“陈老师。”

这三个字一出口，空气里的尴尬又浓了几分。

陈屿笑了笑，抬手示意她坐下，给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，语气很温和：“坐吧，没想到会是你，我也挺意外的。”

林微僵硬地走过去，坐下，把帆布包放在身侧的椅子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风衣的下摆，全程不敢抬头看他，目光落在桌子上的茶壶上，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

怎么会是他？

妈妈明明说，对方是 28 岁的老师，可陈屿今年，确实是 28 岁。她 18 岁高三那年，他 23 岁，今年她 23 岁，他刚好 28 岁，一分不差。

她怎么就没提前问一句名字呢？

要是早知道是他，她打死都不会来的。

她宁愿去相十个八个查户口的相亲对象，也不愿意在这种场合，以相亲对象的身份，和自己高中时期暗恋了一整年的班主任重逢。

太尴尬了。

尴尬到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“喝点什么？” 陈屿的声音再次响起，他把菜单推到她面前，“这里的桂花乌龙还不错，不苦，女孩子应该会喜欢。”

林微的指尖碰到菜单的边缘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。她抬起头，飞快地看了他一眼，又赶紧低下头，小声说：“都可以，我不挑的。”

陈屿也没勉强，叫来了服务员，点了一壶桂花乌龙，又点了两份茶点，一份桂花糕，一份杏仁酥，都是甜口的，不腻。

服务员下去之后，包间里又陷入了沉默。

林微坐在椅子上，浑身都不自在，感觉怎么坐都不对。以前在学校的时候，她每次去他办公室问问题，也是这样，紧张得手心冒汗，只是那时候，她是学生，他是老师，这种紧张里，还带着一点对老师的敬畏。

可现在，他们是相亲的双方，是两个平等的单身成年人。

这种身份的转换，让她更不自在了。

“我也是被家里催着来的。” 还是陈屿先开了口，他看着她，眼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，主动打破了尴尬，“媒人跟我说，对方是去年刚考上发改委公务员的女生，23 岁，家在本地，性格很文静，没说名字，我也没想到会是你。”

林微听到这话，终于抬起头，对上了他的目光，小声说：“我也是，我妈只跟我说，对方是市三中的老师，姓陈，28 岁，其他的什么都没说，我…… 我也没想到会是您。”

她还是习惯性地用了 “您”，说完自己都觉得别扭，脸又红了。

陈屿看着她泛红的耳根，忍不住笑了，说：“别用‘您’了，也别叫我陈老师了，现在不是在学校，不用这么拘谨。毕业五年了，叫我名字就好。”

叫他名字。

陈屿。

这两个字，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，在草稿纸上写了无数遍，却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，叫出口过。

高中的时候，她永远都是恭恭敬敬地叫他 “陈老师”，哪怕是毕业之后，同学聚会的时候，大家聊起他，她也只会跟着叫 “陈老师”，从来不敢直呼他的名字。

林微张了张嘴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，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好几圈，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，只是低下头，端起服务员刚送上来的水杯，喝了一口水，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。

热水滑进喉咙，暖了一点，可她的手心还是在冒汗。

“毕业之后，就没见过你了。” 陈屿看着她，语气很自然，像是和很久没见的学生聊天一样，“当年高考，你考得很好，630 多分，去了武汉的 985，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
林微猛地抬起头，眼里满是惊讶。

他居然记得。

她一直以为，自己在他那么多学生里，只是个最普通，最不起眼的存在。物理成绩不好，性格也不活泼，不爱说话，不会像班里其他女生一样，围着他问问题，叽叽喳喳地跟他聊天，每次去问他题，都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，问完就跑。

她以为，他早就不记得她了。

毕竟，五年的时间，他带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，见过那么多比她优秀，比她活泼的学生，怎么会记得她这么一个普通的，物理还烂得一塌糊涂的学生？

“您…… 您还记得？” 林微的声音里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难以置信。

陈屿笑了，点了点头，拿起茶壶，给她面前的空杯子里倒上刚泡好的桂花乌龙，茶汤是清透的琥珀色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。

“当然记得。” 他说，语气很认真，“我带的第一届学生，印象都很深。你那时候，语文和英语常年年级前十，每次月考，总分都能排在班里前十五，就是物理，每次都拖后腿，及格线都悬，每次考完物理，都来我办公室，红着眼睛问我，老师，我是不是真的学不会物理了。”

他说着，忍不住笑了起来，眼里带着回忆的温柔：“我那时候刚当老师，第一次当班主任，最怕的就是你哭，你一哭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，只能一遍一遍给你讲题，跟你说，没关系，慢慢来，肯定能学会的。”

林微的脸瞬间红透了，一直红到了耳根，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。

那些她以为早就被遗忘的，丢人的小事，他居然都记得。

高三那年，她的物理真的烂到了极致。高一高二的时候，物理就没及格过，到了高三，一轮复习开始，她更是跟不上，每次物理考试，都是班里倒数，选择题全靠蒙，大题只能写个公式，拿点步骤分。

那时候，她真的快被物理逼疯了。每天晚上学到凌晨，刷无数道题，可成绩就是上不去，每次考完试，看着物理试卷上的红叉，她都忍不住哭。

每次哭完，她都会抱着试卷，去办公室找陈屿。

他从来都不会不耐烦，哪怕是她问的，是班里同学都觉得简单到不用讲的题，他也会放下手里的工作，拿出草稿纸，一步一步给她讲，讲受力分析，讲运动过程，讲公式的用法，一遍听不懂，就讲两遍，两遍听不懂，就讲三遍，直到她听懂为止。

冬天的时候，办公室里有暖气，他的手很暖，指尖指着草稿纸上的公式，骨节分明，很好看。她那时候，总是不敢看他的脸，目光只会落在他的手指上，心跳得飞快，连他讲了什么，都听不进去了。

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试，她的物理终于考了及格，62 分，拿到试卷的时候，她第一个就跑去办公室找他，高兴得差点哭出来。他看着她的试卷，也笑了，跟她说：“你看，我说过，你可以的。高考的时候，正常发挥，肯定没问题。”

最后高考，她的物理考了 78 分，不算高，却是她整个高中三年，考得最好的一次。也正是这 78 分，让她顺利考上了自己想去的大学。

查完成绩的那天，她想给他发个微信，跟他说一声谢谢，想告诉他，她的物理没有拖后腿，她考上了自己想去的学校。可编辑好了消息，看了很久，最终还是没敢发出去，只在班级群里，跟着大家一起，发了一句 “谢谢陈老师，您辛苦了”。

毕业之后，她就把他的微信，设成了不看他的朋友圈，也从来不会给他发消息，不会给他点赞评论。她怕自己一不小心，就泄露了心底的秘密，怕给他带来麻烦，怕被同学看出来，更怕他知道了，会觉得尴尬，会觉得这个学生不懂事。

她只能从同学的聊天里，偶尔听到一点他的消息。听说他带完他们这一届，就继续带下一届高三了，成了三中最年轻的物理教研组长；听说他带的班，物理平均分每次都是年级第一；听说有很多家长想把孩子送到他班里，托了很多关系。

仅此而已。

她从来不敢主动去打听他的消息，更不敢去见他。

她以为，这辈子，都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集了。

却没想到，会在这样的场合，以这样的身份，和他久别重逢。

“那时候，真是麻烦您了。” 林微回过神来，端起面前的茶杯，喝了一口桂花乌龙，茶汤带着淡淡的甜味，还有桂花的香气，很好喝，可她却尝不出什么味道，心里乱糟糟的，“每次都问您那么简单的题，您还那么耐心给我讲。”

“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。” 陈屿笑了笑，看着她，“而且你那时候很认真，很努力，只是对物理没什么天赋，但是肯下功夫，最后高考也考得很好，我一直都记得。”

他的目光很温和，带着真诚的肯定，和当年在办公室里，给她讲题的时候，一模一样。

林微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，她赶紧移开目光，落在窗外，假装看风景，小声问：“您这几年，一直在三中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