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的清晨,林微是被手机闹钟惊醒的。
意识回笼的第一秒,她甚至没来得及关掉吵个不停的闹钟,先伸手抓过了床头柜上的手机,指尖飞快地划开屏幕,点开了微信。
置顶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和妈妈的对话,往下翻,那个熟悉的猫咪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,没有红圈,没有新消息,最新的一条内容,还是前一天晚上他发的那句 “好,到家就好,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上班”,后面跟着那个软乎乎的猫咪表情包。
林微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屏幕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,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失落。
也是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他是市三中的物理老师,还是高二的班主任,每天要盯早读,要上课,要批改作业,要管班里五十多个学生,忙得脚不沾地,怎么会有空给她发消息?更何况,在他眼里,她只是他毕业五年的学生,那天的相亲,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重逢,加微信,也只是出于成年人的礼貌和情分。
她又有什么好期待的呢?
闹钟还在锲而不舍地响着,林微叹了口气,关掉了闹钟,掀开被子坐起身。
三月的清晨还是很冷,被窝外的寒气瞬间裹了上来,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抱着膝盖坐在床上,脑子里不受控制地,又开始回放那天相亲的画面。
茶馆里他惊讶的眼神,他笑着说 “当然记得”,他给她倒桂花乌龙的样子,他记得她不吃辣,特意点了清淡的家常菜,他站在小区门口,看着她进去,笑着挥手的样子,还有她终于鼓起勇气,叫出他名字的时候,他眼里深了几分的笑意。
这些画面,像电影片段一样,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播,从昨天晚上回到家,到现在,她几乎没怎么睡着,一闭眼,全是他的样子。
藏了五年的心事,一旦被撕开了一个口子,那些汹涌的爱意和心动,就像决堤的洪水,再也拦不住了。
以前,她只能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最深处,连写在日记里都要小心翼翼,连跟最好的闺蜜都不敢说得太明白,因为他是她的老师,是她只能远远看着的人。可现在不一样了,她毕业了,成年了,有了稳定的工作,不再是那个只能抱着物理试卷,红着眼睛站在他面前的小姑娘了。
他们现在,是两个平等的单身成年人。
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,在她心底扎了根,疯狂地发芽,可随之而来的,是铺天盖地的忐忑和犹豫。
不行的。
另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。他是你曾经的班主任,就算你毕业了,师生这层关系,永远都在。要是被他学校的同事知道了,会不会对他有影响?要是被以前的同学知道了,他们会怎么看你?会不会觉得你不懂事,觉得你脑子不清醒?
更何况,他对你,真的有那方面的意思吗?
那天的相处,他一直都很温和,很礼貌,分寸感把握得刚刚好,可从头到尾,他都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很久没见的学生,没有说过一句越界的话,没有露过一点超出师生情分的意思。他主动加微信,是礼貌;他请她吃饭,是老师对学生的关照;他送她回家,是出于绅士风度。
所有的一切,都可以用 “师生情分” 四个字来解释,只有她自己,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,把这些礼貌和温柔,当成了别的可能。
林微抱着膝盖,坐在床上,脑子里两个小人疯狂地打架,一个举着旗子喊 “冲啊,你都藏了五年了,好不容易有机会,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”,另一个拿着盾牌挡在前面,苦口婆心地劝 “别傻了,万一被拒绝了,以后连见面都尴尬,连这点师生情分都没了,你连偷偷看他的资格都没有了”。
纠结来纠结去,直到窗外的天彻底亮了,楼下传来了早餐店开门的声响,她才回过神来,赶紧下床洗漱,不然上班就要迟到了。
洗漱的时候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,一看就是没睡好,脸色也有点苍白,她赶紧拍了点水,涂了隔离,又画了个淡淡的眉毛,试图遮住脸上的疲惫。
以前她上班,从来都是素面朝天,最多涂个口红,可这两天,她总会下意识地,想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点,哪怕,她根本就见不到他。
出门的时候,她特意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外面套了件驼色的大衣,比平时穿的黑色西装外套,温柔了很多。下楼的时候,风一吹,带着路边樱花树的香气,三月的临州,樱花开得正好,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风一吹,就漫天飞舞。
林微走在落满花瓣的路上,看着前面并肩走着的一对情侣,女生手里拿着豆浆,男生手里拿着包子,两个人笑着说着话,男生时不时伸手,帮女生拂掉落在头发上的花瓣,动作温柔又自然。
她的脚步顿了顿,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。
她也想,能和陈屿这样,一起走在春天的路上,一起吃早餐,一起看樱花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她就赶紧摇了摇头,把它压了下去,快步往公交站走去,再不走,真的要迟到了。
到单位的时候,刚好赶上打卡,差一分钟就迟到了。林微松了口气,刚坐到自己的工位上,隔壁的张姐就端着水杯凑了过来,笑着问她:“微微,昨天相亲怎么样啊?阿姨跟我说,给你介绍了个三中的老师,人特别好,是不是?”
张姐是科室里的老员工,今年四十多岁,性格特别热情,平时很照顾林微这个新人,也是她,最早开始给林微介绍相亲对象的。
林微的脸一下子就红了,赶紧把包放进抽屉里,小声说:“张姐,就…… 就那样,就是很久没见的熟人,挺意外的。”
“熟人?” 张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“什么熟人啊?以前认识的?”
“嗯,我高中的班主任。” 林微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反正这事,早晚也瞒不住。
“什么?!” 张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引得办公室里其他的同事都看了过来,林微的脸更红了,赶紧拉了拉张姐的袖子,示意她小声点。
张姐赶紧压低了声音,脸上满是不可思议:“你的高中班主任?这么巧?那也太有缘分了吧!我就说阿姨给你找的这个小伙子靠谱,没想到还有这层缘分在!怎么样怎么样?人是不是特别好?聊得怎么样?”
“就…… 就还好,挺尴尬的一开始,后来聊了聊,还可以。” 林微含糊其辞地说,拿起桌上的水杯,假装喝水,掩饰自己的慌乱。
“那肯定有戏啊!” 张姐一拍大腿,笑得一脸欣慰,“你想啊,知根知底的,他以前是你班主任,肯定了解你,对你也肯定有印象,又是老师,人品肯定没得说,工作也稳定,跟你一样都是体制内的,多合适啊!微微,你可得抓住机会,别又跟之前似的,聊两句就没下文了。”
林微被她说得心里乱糟糟的,只能笑着点了点头,赶紧转移话题:“张姐,昨天主任说的那个一季度的经济运行分析报告,是要今天交吗?”
一说起工作,张姐立刻就正经了起来,点了点头说:“对,今天下午下班之前要交,我正想跟你说呢,你负责的那部分民生指标,数据都核对好了吗?主任昨天特意说了,这次的报告要得急,不能出错。”
“核对好了,我昨天晚上加班弄完了,等会儿再检查一遍就可以给您。” 林微赶紧说,打开了电脑,试图用工作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,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。
可脑子就像不受控制一样,明明眼睛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,脑子里却全是陈屿的样子。她对着电脑坐了半个小时,一个字都没写进去,甚至连之前核对好的数据,都看错了好几行,打错了好几个字。
“微微,你这数据不对啊。” 张姐走过来,指着她电脑屏幕上的表格,皱着眉说,“这个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增速,你写成去年的了,还有这个固定资产投资的数,小数点也标错了。你这孩子,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?是不是昨天没睡好?”
林微低下头,看着屏幕上自己打错的数字,脸一下子就红了,赶紧说:“对不起对不起张姐,我昨天晚上没睡好,有点走神了,我马上改,马上就改好。”
“没事没事,别着急,慢慢改,别再出错了。” 张姐拍了拍她的肩膀,笑着说,“我看你啊,不是没睡好,是心思根本就不在工作上,是不是满脑子都是你的班主任老师啊?”
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都笑了起来,林微的脸烫得厉害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只能低下头,假装修改数据,不敢抬头看大家。
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午休,林微拿着餐盘,去了单位的食堂。食堂今天刚好有桂花糕,是她以前很喜欢吃的甜口点心,她下意识地就拿了一块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可拿起桂花糕,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,她却瞬间想起了那天茶馆里,陈屿给她点的桂花乌龙,也是这样淡淡的甜味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他坐在她对面,阳光落在他的金丝眼镜上,泛着浅浅的光晕,他看着她,笑着说 “这里的桂花乌龙还不错,不苦,女孩子应该会喜欢”。
林微拿着桂花糕,咬了一半,就再也吃不下去了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甜的,酸的,涩的,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她拿出手机,又一次点开了微信,点开了陈屿的朋友圈。
他的朋友圈还是半年可见,内容少得可怜,翻来覆去就那么十几条,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,已经翻了不下二十遍,每一条的内容,甚至每一张照片的细节,都能背下来了。
最新的一条是上周发的,是一张晚自习的照片,教学楼里灯火通明,配文是 “又一个加班的夜晚”。再往前,是学校运动会的照片,学生们在跑道上跑步,他站在边上,只露出了一个侧脸,笑得很开心。再往前,是几只流浪猫的照片,橘色的小猫趴在花坛里,配文是 “三花又生了四只小的,食堂的剩饭不够分了”。
林微看着那张流浪猫的照片,忽然想起,高中的时候,学校里也有几只流浪猫,那时候陈屿就经常喂它们,每天早上都会从食堂带两个馒头,掰碎了放在花坛边上。冬天的时候,他还会在办公室门口放个纸箱子,里面铺上旧衣服,给小猫们取暖。
那时候,她就觉得,这个男生,真的太温柔了。
温柔到,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,就让她记了整整五年。
她又点开了临州三中的官网,在师资队伍那栏里,找到了陈屿的名字和介绍。照片上的他,穿着白衬衫,戴着眼镜,笑得温和,简介里写着:中学一级教师,市三中物理教研组长,市级优秀教师,多次获得市级优质课比赛一等奖,带教的学生多次在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中获奖,连续五年担任高三班主任,所带班级本科上线率稳居年级前列。
一行行看下来,林微的心里,既骄傲,又有点莫名的自卑。
你看,他这么优秀,这么多年,一直在自己的领域里,闪闪发光。而你,只是他众多学生里,最普通的那一个,物理还烂得一塌糊涂,连当年高考,物理都只考了 78 分。
他身边,肯定有很多优秀的、和他志同道合的女生,怎么会看得上你呢?
林微锁了屏,把手机放在桌子上,看着窗外,心里的那点勇气,又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下午的工作,她总算集中了精神,把报告改好了,交给了张姐,张姐看了之后,夸了她一句 “不错,改得很仔细,没出错了”,她才松了口气。
下班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,同事们约着一起去吃火锅,问林微去不去,换做平时,她肯定会答应,可今天,她一点心思都没有,笑着婉拒了,说自己有点累,想早点回家休息。
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,她的手机震了震,是大学最好的闺蜜苏晓发来的微信,苏晓在上海工作,两个人虽然离得远,但是每天都会聊天,关系特别好。
苏晓:微微,相亲怎么样啊?昨天跟你说你去相亲了,结果你一晚上没回我,是不是成了?!
林微看着消息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,一五一十地跟苏晓说了,包括相亲对象是她高中暗恋了一整年的班主任,包括那天的重逢,包括她现在的纠结和忐忑。
消息发过去没两分钟,苏晓的电话就直接打过来了,语气里满是激动和不敢相信:“我靠!林微!你可以啊!这是什么偶像剧剧情啊!相亲相到高中暗恋的班主任?!这是什么天大的缘分啊!”
林微拿着手机,走到公交车靠窗的位置,小声说:“你小声点,别激动,我现在都快纠结死了。”
“纠结什么啊?这有什么好纠结的?” 苏晓的声音理直气壮,“你都暗恋他五年了!五年啊!人生有几个五年?现在老天爷都把人送到你面前了,还是单身,你不冲,你对得起你当年熬了无数个夜刷物理题的日子吗?对得起你草稿纸上写了无数遍的名字吗?”
“可是他是我曾经的班主任啊。” 林微小声说,“我怕…… 我怕别人说闲话,怕对他有影响,更怕…… 他对我根本就没那个意思,我要是说了,连师生情分都没了,以后见面都尴尬。”
“什么班主任啊!你都毕业五年了!林微!” 苏晓恨铁不成钢地说,“你现在 23,他 28,就差五岁,年龄合适得不能再合适了!你又不是在校高中生跟他谈恋爱,你是毕业五年的成年人了,有稳定的工作,有独立的人格,你们俩现在都是单身,平等的成年人,谈个恋爱怎么了?谁有资格说闲话?”
“再说了,” 苏晓顿了顿,语气软了一点,“你想想,他要是对你一点意思都没有,为什么要主动加你微信?为什么要请你吃饭?为什么要送你回家?还让你到家了给他报平安?他带了那么多届学生,难道每个毕业五年的学生,他都这么上心吗?”
林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是啊。
她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带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,毕业的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几百了,为什么偏偏对她,这么上心?那天相亲结束,他主动要加她的微信,主动请她吃饭,送她回家,还特意叮嘱她到家了给他发消息。
这些,真的只是出于老师对学生的礼貌吗?
“可是…… 万一他只是出于礼貌呢?” 林微还是没底气,小声说。
“礼貌?哪个老师会对毕业五年的学生,这么礼貌?” 苏晓嗤笑一声,“林微,我跟你说,男人的礼貌和好感,是分得很清楚的。他要是对你没兴趣,相亲发现是你,顶多跟你聊两句,找个借口就走了,根本不会跟你聊一下午,还请你吃饭,送你回家,更不会主动加你微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