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阳台上，看着外面明媚的春光，心里的那些焦虑和忐忑，稍微平复了一点。

她已经等了五年了，再多等几个小时，又有什么关系呢？

可这份平静，并没有维持多久。

中午十二点多，手机又响了，是妈妈王秀兰打来的电话。林微看着屏幕上 “妈妈” 两个字，心里一紧，赶紧清了清嗓子，接起了电话。

“喂，妈。”

“微微，中午回不回家吃饭啊？” 王秀兰的声音带着笑意，从电话那头传过来，“我给你炖了玉米排骨汤，还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，你爸早上特意去菜市场给你买的新鲜肋排，你要是回来，我现在就给你炒个青菜。”

妈妈的声音温柔又熟悉，瞬间戳中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，积攒了一上午的委屈，一下子就涌了上来，她的眼眶又红了，赶紧吸了吸鼻子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。

“妈，我不回去了。” 她小声说，“今天有点累，想在家休息，就不跑了。”

“怎么了？” 王秀兰立刻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，语气瞬间紧张了起来，“声音怎么哑了？是不是感冒了？还是哪里不舒服？跟妈说。”

“没有，没有感冒。” 林微赶紧说，“就是刚睡醒，嗓子有点干，没事的妈，您跟我爸吃吧，不用管我，我晚上要是饿了，自己做点吃的就行。”

她敷衍了几句，赶紧挂了电话，生怕妈妈再问下去，她就忍不住哭出来了。挂了电话的瞬间，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，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，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，心里又酸又涩。

她长这么大，从来没有为了一个人，这样患得患失，这样忐忑不安，这样把自己的情绪，完全交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。

而这个人，是她从 18 岁，就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
下午一点多，林微还是没等到陈屿的消息。她实在坐不住了，在家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走来走去，每走两步就要看一眼手机，客厅、卧室、阳台，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，地板都快被她踩出印子了。

再这样待下去，她真的要疯了。

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，套了件浅灰色的风衣，拿上包和钥匙，出门了。她想出去走走，看看春光，分散一下注意力，不然再盯着手机等下去，她真的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逼疯了。

出门的时候，她特意把手机的媒体音量、铃声音量都开到了最大，还打开了震动，把手机攥在手里，生怕错过一点动静。

三月的临州，已经是深春了，路边的樱花树开得正盛，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缀在枝头，风一吹，就漫天飞舞，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。街上有很多出来踏青的人，情侣们手牵着手，拿着相机对着樱花树拍照，笑着闹着，脸上满是甜蜜的笑意。

林微走在落满花瓣的人行道上，看着身边擦肩而过的情侣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。

她也想，能和陈屿这样，手牵着手，走在春天的樱花树下，一起看花开，一起吹春风，一起吃路边的小吃，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。

可这个愿望，能不能实现，现在还悬在半空中，没有答案。

她漫无目的地走着，脑子里乱哄哄的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，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，才发现，自己不知不觉，竟然走到了临州三中的附近，走到了那天和陈屿一起走过的梧桐巷。

巷口的清和茶馆，还是和那天一样，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，门口的竹编灯笼挂着，暖黄色的光，在白天也亮着。再往里走一点，就是那天他们一起吃晚饭的家常菜馆，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今日特价菜，里面坐了几桌客人，大多是三中的老师，还有陪读的家长，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，带着熟悉的烟火气。

林微站在巷口，抬眼就能看到不远处的临州三中校门。

周六的学校，依旧很热闹。操场上有穿着校服的男生在打篮球，叫喊声顺着风传过来，清晰可闻。教学楼里有好几间教室亮着灯，应该是有留校的学生在自习，或者是老师在补课。校门口的保安室里，亮着暖黄色的灯，和五年前，她在这里读书的时候，一模一样。

她站在落满樱花的巷口，看着那扇熟悉的校门，看着里面亮着灯的教学楼，思绪瞬间就飘回了五年前。

那时候，她也是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，每天背着沉甸甸的书包，从这个校门进进出出。早读课的时候，她会偷偷把物理公式写在便利贴上，藏在语文书后面，一边读课文，一边偷偷背。上课的时候，她会假装认真听课，目光却总是忍不住，偷偷飘向讲台上的那个年轻老师，看他拿着粉笔，在黑板上写满工整的解题步骤，看他推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，看他笑着叫同学起来回答问题。

晚自习的时候，她会抱着物理试卷，磨磨蹭蹭地走到讲台旁边，红着眼睛，小声问他：“陈老师，这道题，我还是没听懂。”

他总会放下手里的红笔，笑着接过她的试卷，拿出草稿纸，一步一步地给她讲，声音温和，耐心十足，从来不会因为她问的题简单，就有一点不耐烦。

那时候的她，总觉得日子过得很慢，高三的题海无边无际，永远都做不完的试卷，永远都考不完的试，可现在回头看，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，那些偷偷心动的瞬间，竟然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。

五年的时间，她从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，变成了一个穿着西装外套的公务员，从一个只能偷偷看着他的小姑娘，变成了一个敢站在他面前，说出自己心意的成年人。

可不变的是，她对他的喜欢，从来都没有变过。

林微站在巷口，看着那扇校门，看了很久很久，直到风一吹，漫天的樱花花瓣落下来，沾了她一身，她才回过神来，抬手拂掉头发上的花瓣，心里又酸又软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。

她拿出手机，又一次点开了微信，还是没有新消息。

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四十了。

距离她早上六点多发出去那条消息，已经过去了整整九个多小时。

她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，已经被漫长的等待，一点点地磨平了，只剩下满满的失落和无力。她甚至已经想好了，等他回复的时候，要是他拒绝了，她就笑着说，是自己喝多了，发错了消息，跟他道个歉，以后再也不提这件事了，至少，还能保留一点最后的体面。

就在她收起手机，准备转身回家的时候，口袋里的手机，突然疯狂地震动了起来，连着震了两下，是微信专属的新消息提示音。

那一刻，林微感觉自己的呼吸瞬间停住了，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，手脚瞬间冰凉，她僵在原地，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，好半天，才敢慢慢地，颤抖着，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。

屏幕亮着，锁屏界面上，清晰地显示着两条微信新消息，发送人那栏，赫然写着两个字：陈屿。

那个她看了无数遍的猫咪头像，此刻在屏幕上，亮得刺眼。

她的手指抖得厉害，连解锁都解了好几次，指纹识别一次次失败，最后她只能手忙脚乱地输入了密码，终于解开了手机，点开了微信。

聊天框里，他的两条消息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在她早上发的那条绿色对话框的下面，白色的气泡，温柔又显眼。

第一条是：【抱歉，早上学校有个留校的学生突发急性肠胃炎，家长在外地赶不回来，我送他去医院了，刚忙完把孩子交到家长手里，才看到手机。】

第二条是：【让你等了这么久，对不起。】

林微看着这两行字，悬了整整九个多小时的心，瞬间就落了下来，眼泪毫无预兆地，一下子就涌了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掉，砸在手机屏幕上，晕开了那一行行黑色的字。

原来，他不是故意不回。

原来，他不是看到了不想回。

原来，他不是觉得她莫名其妙，不是觉得她不懂事。

他只是真的有事，忙得脚不沾地，连看一眼手机的时间都没有。

那一刻，所有的焦虑，所有的忐忑，所有的后悔和委屈，都瞬间烟消云散了，只剩下满满的、松了口气的感觉，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，堵在喉咙里，让她哭了又笑，笑了又哭，像个傻子一样。

路过的行人都好奇地看着她，她却一点都不在意，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擦着脸上的眼泪，可眼泪越擦越多，怎么都擦不完。

她吸了吸鼻子，指尖抖着，想给他回消息，却不知道该回什么。打了个 “没关系”，又觉得太生分；打了 “没事，你忙完就好”，又觉得太刻意；删删改改了半天，输入框里还是空空如也，一个字都没发出去。

就在她纠结得手足无措的时候，聊天框里，又跳出来一条新的消息，还是陈屿发的。

【关于你早上问的那句话，我认真想了很久。】

林微的心跳，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，她屏住呼吸，紧紧地盯着屏幕，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，生怕下一秒，看到的是拒绝的话。

屏幕顶部，“对方正在输入中” 的提示，显示了很久很久，久到林微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，才终于跳出来一条长长的消息。

【林微，看到你发的消息，我很意外，甚至有点不知所措。我是你高三的班主任，这层身份，是我不能不考虑的事。我怕别人的闲言碎语会对你造成影响，怕你只是一时冲动，把青春期的好感和怀念当成了喜欢，更怕我自己，没能处理好这份关系，辜负了你的信任。】

【那天和你重逢，我真的很开心。我带过很多届学生，你是我当班主任带的第一届学生，我一直都记得你。记得你每次拿着物理试卷来办公室，红着眼睛却还是不肯放弃的样子，记得你高考查完成绩，在班级群里发的那句谢谢老师，记得你毕业的时候，抱着同学哭，却还是偷偷对着我鞠了一躬。】

【这几天，我也经常想起你。想起那天茶馆里你低着头不敢看我的样子，想起你说起刚入职的委屈时，眼里亮晶晶的样子。我不是没有心动，只是我不敢轻易开口，我怕我的身份，会给你带来困扰。】

【林微，我不是一时冲动，也不想敷衍你。感情不是儿戏，更何况，我们之间还有过师生这层关系，我必须比你更谨慎，更认真。】

【如果你想清楚了，不后悔，不怕别人的闲言碎语，也确定自己不是一时兴起，那我愿意，和你试着相处看看。】

最后一句话，像一道温柔的光，瞬间穿透了层层乌云，照亮了她整个灰暗了一天的世界。

林微看着那句话，看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，眼泪又一次汹涌地涌了出来，这一次，不是委屈，不是忐忑，是开心，是激动，是藏了五年的心事，终于有了回响的庆幸。

她 18 岁那年，藏在草稿纸背面的名字，藏在无数个偷看瞬间里的心动，藏在毕业照里不敢说出口的秘密，藏了整整五年的少女心事，终于，在她 23 岁这年的春天，得到了回应。

她站在樱花纷飞的梧桐巷里，身后是她读了三年的高中，是她整个青春的起点，也是她这份喜欢的起点。而手机的那一头，是她喜欢了整整五年的人，是她兵荒马乱的青春里，唯一的光。

林微深吸了一口气，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，指尖虽然还是有点抖，却异常坚定，在输入框里，敲下了一行字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
【我想清楚了，我不后悔。】

发送出去的瞬间，她抬起头，看着漫天飞舞的樱花，看着不远处亮着灯的教学楼，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，嘴角忍不住，一点点地扬了起来，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。

没过几秒钟，手机又震了一下，陈屿的消息回过来了，很快，很干脆。

【那你现在在哪里？方便见面吗？我想当面和你聊聊。】

林微的心脏，又一次疯狂地跳了起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，风衣上沾了几片樱花花瓣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，脸上还带着哭过的泪痕，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，看起来有点狼狈。可她还是没有丝毫犹豫，指尖飞快地敲下了回复。

【我在三中门口的梧桐巷，清和茶馆对面。】

【好，你等我，我十分钟就到。】

林微看着那条消息，把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，站在落满樱花的巷子里，目光直直地看向巷口的方向，心里像揣了一颗融化的水果糖，甜滋滋的，暖融融的，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
春日的风，卷着粉白色的樱花花瓣，吹在她的脸上，带着淡淡的花香，温柔得不像话。

她等了五年的春天，等了五年的人，终于，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