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之上,镂花的窗棂外透进冬日苍白的天光,将御座下黑压压的百官身影拉得斜长。
冷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之下垂首肃立的群臣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“这么看来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“这调用东竭道边防军即刻平叛的提议,诸位卿家……是都没有异议了?”
沉默。
令人心悸的沉默笼罩着宣政殿的每一个角落。
冷帝倒也不见恼怒,反而轻笑了一声。他微微侧首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身旁侍立的李敏听:
“李敏啊,你瞧瞧。没了叶御史在朝上慷慨陈词,据理力争……这大殿里头,是不是显得太过……安静了些?朕这几日反倒有些不习惯了。”
李敏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的笑容,但是并没有回话。
“好吧。”冷帝收敛了那点闲聊般的语气,“齐陵。”
“臣在。”齐陵应声出列。
“既然众卿都无异议,对此番平叛之策寄予厚望,”冷帝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点了点,“那么,你这个兵部尚书,可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“回陛下,”齐陵的声音洪亮,“方才沐相所言,稳中求进,臣深以为然。东吉县地处要冲,叛军据此,如同骨鲠在喉。故臣也认为,当以雷霆之势,调集东竭道边防精锐,直扑东吉县,先拔除此处要害。东竭道大局便可稳定。”
“嗯,与朕所想不谋而合。”冷帝缓缓颔首,“兵贵神速,拖延不得。沐相,”
他转向另一侧的沐柳。
“今日朝议所定方略,就劳烦你总领中书省,尽快拟出详尽章程。”
“臣,遵旨。”沐柳持笏躬身。
就在这时,齐陵忽然再次开口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陛下,臣,尚有一事奏报。”
“哦?”冷帝微微抬眼,语气依旧和煦,“齐卿还有何事?但讲无妨。”
齐陵再次躬:“回禀陛下,老臣昨日回府后,反复思量曹允刺史的急报。其中提及,东吉县叛匪并非孤例,竟能与东竭道多处矿场的骚乱隐隐呼应,由此观之,这些觊觎矿税巨利的反贼,绝不止潜伏于东吉一县之地。若不尽早厘清,恐怕会留下无穷后患。”
他略微停顿:“然则,大军平叛。若因情势不明,仓促间扩大缉拿,恐反中贼人下怀,激化矛盾。实非陛下仁德之本意。”
“嗯……”冷帝身体微微前倾,“齐尚书思虑周详。那么,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
齐陵深吸一口气:“陛下!老臣愚见,当此危局,非重臣亲临,难以分辨忠奸!故而,老臣斗胆——恳请陛下准允老臣亲赴东竭道,坐镇指挥平叛事宜!”
“哦?”冷帝直起身,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,“齐尚书,你年事已高,且年关将至,正是阖家团圆之时。此时让你远离京城,朕……于心何忍啊。”
“陛下隆恩,老臣感激涕零!”齐陵猛地撩袍跪地,“然,陛下!‘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’?叛贼不除,东竭不宁,则朝廷难安,天下难安!老臣蒙陛下信重,执掌兵部多年,若不能让陛下安枕,不能为朝廷分忧——老臣,还有何颜面立于这庙堂之上?请陛下——准奏!”
御座之上,冷帝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。
“好,好一个‘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’。齐卿公忠体国,拳拳之心,朕岂能不成全?。”
他转向沐柳:“沐相,就依齐尚书所请,在平叛章程之中,明确添加一款:着兵部尚书齐陵,亲赴东竭道。”
沐柳已然收敛了讶色:
“是。臣,遵旨。”
数日后,官道之上。
车轮碾过冻土,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辘辘声。冷云澈的车队自东竭道启程,向着京城方向缓缓而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冷云澈的睫毛颤动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,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片空茫的平静。
“到哪里了?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一旁的老管家连忙躬身:“回禀殿下,我们已经过了落马坡,眼下快到月桥驿了。”
“月桥……”冷云澈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忽然,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起初很轻,带着点恍惚,随即越来越响。
“月桥……真是天意,真是天意啊……我记得,两个多月前,我们赶赴东竭道的路上,也是在这里,我也是这般醒来,问了你同样的话。真是....天意呀!”
“殿下……”管家看着主子这般模样,心中涌起阵阵酸楚,“殿下万万保重身体。这一路车马劳顿,您本就……本就虚弱。等回了京城,好生将养,小的立刻去请刘御医过府,开几道温补安神的方子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冷云澈打断了他,“身子的事,不急。回到京城之后,有更要紧的事。”
他微微坐直了身体:“年关将至.....我记得,离京前,陈一丹他们不是送来过一块上好的寿山石料?你亲自去掌掌眼。若成色、形状、纹理真如他们所言,是能上得了台面的好东西……就寻最好的匠人,细细琢磨,将它作为年礼,献给父皇吧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管家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,终是垂下头,恭声道:“是,小的明白了。一定……一定办好。”
“嗯。”冷云澈轻轻应了一声,重新靠回厢壁,闭上了眼睛,“此番回京……我的罪过,怕是少不了。纵使父皇开恩,一番申饬总是难免,禁足思过,恐怕也是逃不掉的。府里府外,诸多事宜……都要辛苦你了。”
“殿下何出此言!”管家急声道,“殿下在东竭道夙兴夜寐,殚精竭虑,税银更是分毫未曾延误!此乃实实在在的功劳!陛下圣明烛照,定能体谅殿下的!”
“体谅……”冷云澈闭着眼,嘴角扯动了一下,“呵……但愿吧。”
.....
又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殿下……殿下?”
朦胧中,冷云澈感觉到有人在轻轻唤他。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,是管家那张写满担忧的脸。
“殿下,再往前小半个时辰,便能望见京城的城门了。”管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。
京城……
这两个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层层复杂的涟漪。冷云澈揉了揉发痛的额角,忽然问道:“这京城外……可有仪仗?”
管家闻言,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:“回禀殿下……城门处……并无仪仗相候。”
冷云澈怔了怔,随即,嘴角缓缓向上弯起,竟真的低笑出声来。
“呵……果然如此……果然如此啊……”
他喃喃道,笑声里有一种近乎认命的了然。“罢了……没有也好,清净。进城吧。”
“是。”管家低声应道,转身吩咐车夫。
车队重新启动,向着那座巍峨的城池驶去。然而,就在车队堪堪抵达巍峨的城门之下,准备接受例行查验入城时,却缓缓停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车帘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旋即,管家掀开车帘,然后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:
“殿、殿下……是、是李敏李公公!李公公亲自在城门外候着!”
李敏?
冷云澈心头猛地一跳,推开车门,踩着踏凳下了马车。
李敏一见冷云澈下车,立刻领着身后几名小内侍快步迎上前,在距离数步远处便撩袍跪下:
“老奴李敏,叩见二皇子殿下。殿下远行劳苦,一路辛苦。”
冷云澈抢步上前,亲手虚扶:“李公公快快请起!您乃是父皇身边最得力的近臣。云澈何德何能,怎敢劳动您的大驾,亲自出城相迎?”
“殿下折煞老奴了。”李敏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,“殿下此番为国辛劳,功在社稷。陛下心中挂念,特命老奴前来迎候。老奴不过是奉旨行事,跑跑腿罢了,说什么劳动不劳动。倒是殿下,车马劳顿,才是真的辛苦。”
“父皇的旨意?”冷云澈的眼睛微微睁大,那份诧异并非全然作伪。他心中那丝渺茫的期待悄悄膨胀了一瞬,却又被更深的疑虑压下。他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,拱手朝皇宫方向一礼:“父皇隆恩,云澈……感激涕零。”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李敏依然笑容可掬,“陛下说了,殿下与陛下乃是父子至亲,骨肉连心,谈什么恩不恩、谢不谢的,反倒生分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温和地看着冷云澈:“陛下还特意让老奴代几句话。陛下说,殿下此番奔波劳苦,身子最是要紧。那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,能省则省,不愿让那些吵嚷杂沓的仪式再累了殿下。因此,这迎接的礼数,暂且从简。待东竭道那边的事情彻底平息,尘埃落定之后,陛下届时再行封赏。”
冷云澈安静地听着,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。从简……暂缓……待事定之后……补偿……
“李公公,”他再次拱手,“请您回禀父皇,云澈感念父皇体恤,一切但凭父皇安排。”
“殿下孝心,陛下定然欣慰。”李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,他侧身让开道路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殿下,陛下还有口谕,今日晚膳,请殿下入宫,陛下在暖春阁设了家宴,欲与殿下共用。之后,殿下便回府好生歇息。陛下还特意叮嘱,待殿下休息好了,陛下要亲自过问殿下的调养情况,已让太医署备好了温补的方子。”
冷云澈的心猛地一颤。眼前仿佛倏地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——是幼时被父皇抱在膝头认字的温暖,是病中父皇和母后亲手试药汤温度的担忧,是年节家宴上,父皇将唯一那枚如意糕夹到他碗里的慈爱……那些遥远而模糊的的温情片段,此刻竟如此不合时宜地汹涌袭来,冲撞着他刚刚筑起的心防。
他垂下眼帘,遮掩住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。喉结滚动了一下,似有千言万语哽在胸口,最终,却只是化作深深一揖:
“云澈……感激不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