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的夏天,来得特别早。
还没进六月,天就热得不行。槐树上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,垂着头,一动不动。阿娥每天还是扫地,可扫几下就得歇一歇,用手绢擦擦脸上的汗。那只花猫连动都不动,就躺在墙根的阴凉里,偶尔睁开眼,眯一下,又闭上了。
沈迁还是每天去祠堂。那些孩子热得坐不住,念书的声音也懒懒的。他就少讲些,多让他们写字,一笔一划,慢慢写。
有一天下午,陈济民忽然来了。
他站在院子门口,脸上有些不对劲。沈迁把他让进屋里,倒了一杯凉茶。陈济民接过来,喝了一口,放下,说:
“出事了。”
沈迁看着他。
“卢沟桥那边,”陈济民说,“打起来了。”
沈迁愣了一下。
陈济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,递给他。沈迁接过来,看着上面的字。字很小,可他看得清楚:日军在卢沟桥附近演习,借口士兵失踪,要求进宛平城搜查……双方发生冲突……
他把报纸放下,坐了一会儿,问:
“会打到这边来吗?”
陈济民摇摇头,说:
“不知道。可听说上海那边也紧张。”
沈迁想起上海,想起学校,想起那些学生,想起林先生。林先生还在北边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陈济民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
那天晚上,沈迁没睡好。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一会儿想起卢沟桥那三个字,一会儿想起林先生的脸,一会儿想起上海的那些灯火。
第二天,他去祠堂。那些孩子还在,坐在课桌前,等着他。他看着那些脸,一张一张的,忽然不知道该教什么。
“先生,今天学什么?”有孩子问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说:
“今天学‘国’字。”
他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“国”。一竖,一横折,一横,一竖,一横折,一横,一点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
那些孩子跟着写,也写得很慢。
“这个字,”他说,“就是国家。”
孩子们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国家是什么?”有孩子问。
他想了想,说:
“就是咱们站着的这块地,就是咱们喝的水,就是咱们吃的粮食。就是你们的家,就是这间祠堂,就是这片田。”
孩子们眨眨眼,似懂非懂。
“记住了吗?”他问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们说。
他点点头,让他们继续写。
日子还是那样过,可又不一样了。
镇上的人开始议论,说仗要打过来了,说县里已经在组织民团,说有钱的人家在收拾东西,准备往南边跑。沈迁每天去祠堂,教那些孩子认字,念书。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变。
八月里,上海打起来的消息传到镇上。
那天陈济民又来了,脸上比上次还难看。他说,听说打得很厉害,租界外头都成了战场,死了很多人。
沈迁想起上海,想起学校,想起那些学生。他们现在在哪儿?还活着吗?
他想起林先生。林先生在北边,离战场更近。
他想起秀芬。秀芬在上海,在报馆工作,不知道有没有事。
那天晚上,他又坐在院子里,坐了很久。阿娥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月亮升起来了,还是那样白。可那白,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过了很久,沈迁忽然说:
“阿娥,我想去一趟上海。”
阿娥没说话。
“有些事放不下。”他说,“想去看看。”
阿娥还是没说话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脸很安静,眼睛看着他。
“去多久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许几天,也许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阿娥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,趴在她脚边,打着呼噜。
过了很久,阿娥抬起头,说:
“去吧。”
沈迁看着她。
“娘说过,”阿娥说,“让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沈迁心里动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在他手心里,没动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阿娥点点头。
月亮在天上,慢慢的,往西边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