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东市有家纸扎铺,掌柜的是个年轻女人,叫阿罗。她爹死后,铺子就她一个人撑着,扎纸人、纸马、纸房子,烧给死人。
阿罗手艺好,扎的纸人跟真人一样,眉眼传神,活灵活现。可她不接一种活——扎真人像。
有人出高价请她给自己扎个纸人,留着死后用。她不接。有人请她给死去的爹娘扎像,她也不接。
同行问她为什么,她不说。
那年秋天,铺子里来了个男人,穿着素白衣服,说要订一对纸人。
阿罗问他扎谁。
男人说:“扎你和我。”
【诡事发生】
阿罗的纸扎铺在东市最僻静的巷子里。
巷子很深,两边是灰墙,墙根长着青苔。走到最里头,才能看见那扇褪了色的木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两个字:罗记。
没有“纸扎”二字,可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,这是长安城手艺最好的纸扎铺。
阿罗今年二十四,接手这铺子已经十年了。她爹死的那年,她才十四,瘦瘦小小的一个人,站在灵前,看着来吊唁的人,一声没哭。
她爹给她留了三样东西:这间铺子,扎纸人的手艺,还有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在咽气前说的。她爹拉着她的手,眼睛盯着她,一字一字地说:“阿罗,记住了,纸人就是纸人,别让它像真人。像了,它就活了。”
她记住了。
这十年,她扎过无数纸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穿官服的,有穿布衣的,有站着的,有跪着的。每一刀下去,每一笔勾画,她都记得她爹的话。
纸人就是纸人。
不能像真人。
所以她扎的纸人,眉眼总是淡淡的,像隔着雾看人。五官也总是模糊的,像没画完的画。不是她不会,是她不敢。
她知道自己的手有多巧。她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,阿罗这双手,是天生的。她扎的纸人,骨架正,身段好,衣服合体,发丝分明。只要她愿意,她能让纸人跟真人一模一样。
可她从来不让自己愿意。
同行都知道她的规矩——不接真人像。
有人出高价,请她给自己扎个纸人,留着死后用。她不接。
有人托人情,请她给死去的爹娘扎像,好烧过去尽孝。她也不接。
有人骂她死心眼,有钱不赚。有人猜她是怕手艺外传,怕别人学了去。有人传她扎的纸人太像真人的话,会出怪事。
她听着,不解释,也不改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。
那年秋天,长安城的雨水特别多。连着下了七八天,巷子里的青苔长得老厚,墙根底下都往外渗水。
阿罗坐在铺子里,对着门口发呆。外面雨丝密密匝匝的,把整条巷子罩得灰蒙蒙的。
这种天气,不会有客人来。
她正准备起身去后院,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。
有人进来了。
阿罗抬起头,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槛里面,正收着油纸伞。伞上的雨水滴在地上,很快就洇湿了一小片。
男人把伞收好,靠在门边,转过身来。
他穿着一身素白衣服,被雨水浸得微微发潮,可那白还是白得刺眼。人很瘦,脸也白,五官清俊,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像什么?阿罗后来想了很多次,都没想出来。
男人走过来,站在柜台前面,看着她。
阿罗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,男人先开口了。
“掌柜的,扎纸人吗?”
阿罗点点头。
“扎。您要什么样的?”
男人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扎你和我。”
阿罗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您说什么?”
男人又说了一遍:“扎你和我。一对纸人。男的是我,女的是你。”
阿罗的手攥紧了。
她盯着那个男人,盯着他那张脸。那张脸白白净净的,眉眼清俊,可那眼神……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让她心里发毛。
像认识她。
像看了她很久。
“您认错人了吧?”她说,“我不认识您。”
男人摇摇头。
“没认错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
是一枚铜钱。
不是普通的铜钱。比寻常的大一圈,颜色发黑,上面有四个小字。
阿罗认得这东西。
买命钱。
她爹活着的时候给她看过,说这是鬼市用的钱,活人拿在手里,能进鬼市,能跟鬼做买卖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定金。”男人说。
阿罗看着那枚铜钱,又看看他。
“您到底是谁?”
男人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,一点一点浮上来。
“阿罗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你扎过我的。”
阿罗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我没有。我从不扎真人像。”
男人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不是你扎的。是你爹。”
阿罗愣住了。
她爹?
“二十年前,”男人说,“你爹扎过一个纸人。扎的是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穿白衣服,眉眼清俊。”
阿罗的手开始抖。
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对纸人。
那是她爹唯一一次破例。
扎的是一男一女。男的年轻,女的也年轻,都穿着素白衣服,手牵着手,像要一起走。
她问过她爹,这是扎给谁的。
她爹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对纸人,看了很久。
后来那对纸人被烧了。烧的时候,她站在旁边看着,看着火苗一点点舔上去,看着纸人一点点变黑,看着它们的手一直牵着,直到化成灰。
她当时还小,不懂事,只觉得好看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那对纸人,男的像眼前这个男人,女的——
女的像她自己。
“你想起来了?”男人问。
阿罗看着他,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。
她想起那天烧纸人的时候,火苗窜起来的那一刻,她好像看见那对纸人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,是真的动了一下。
那个男的,好像转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就被火吞没了。
“是你?”她问,声音发抖。
男人点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
也是一枚铜钱。
跟刚才那枚一样大,一样黑,一样有字。
可这枚上的字不一样。
那四个字是:
我来娶你
阿罗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身后的架子上。架子上的纸人晃了晃,有几个差点掉下来。
她稳住身子,看着那个男人。
“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”
男人没回答。
他转过身,拿起靠在门边的伞,撑开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阿罗,那对纸人,你扎出来。扎好了,我来取。”
他走进雨里。
阿罗追到门口,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,越走越淡,最后消失在雨幕里。
街上空空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只有雨,哗哗地下着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那两枚铜钱。
一枚是定金。
一枚是那句话。
我来娶你
阿罗站在门口,站在雨里,站了很久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裳,打湿了她的头发,顺着她的脸往下流。
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流的,是雨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只知道,今晚她得开始扎了。
扎一对纸人。
扎她和那个男人。
扎好了,他来取。
来娶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