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罗在雨里站了很久。
久到雨小了,久到天黑了,久到巷子里彻底没有了人声。
她回到铺子里,把门关上,点上灯。
两枚铜钱放在柜台上,灯光照着它们,照得那上面的字清清楚楚。
一枚是“定金”。
一枚是“我来娶你”。
阿罗盯着那两枚铜钱,盯着那几个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铜钱收进怀里,走到后院,抱出一捆竹篾。
她爹教过她,扎纸人先扎骨架。骨架正了,人才能立得住。骨架歪了,烧过去也是个歪人,站不直,走不了路。
她坐在地上,开始劈竹篾。
刀落下去的时候,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扎谁?
扎她自己。
扎那个男人。
她想起那张脸,白白净净的,眉眼清俊。想起那双眼睛,看着她的时候,像认识了她很久。想起他说的话:“二十年前,你爹扎过一个纸人。那个纸人,是我。”
他是纸人。
她爹扎的纸人。
烧给一对早死的年轻男女的纸人。
可他现在站在她面前,要她再扎一对。
扎他和她。
阿罗的心里乱成一团。
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对纸人。一男一女,手牵着手,穿着素白衣服。她爹扎了三天三夜,扎完之后,坐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她问他:“爹,这是扎给谁的?”
她爹没说话。
她又问:“他们为什么牵着手?”
她爹还是没说话。
后来那对纸人被烧了。烧的时候,她爹让她站在旁边看着。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她好像看见那个男纸人转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
她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现在她知道,不是眼花。
他真的看了她一眼。
阿罗深吸一口气,继续劈竹篾。
先扎男的。
她按着记忆里那个男人的样子,劈出骨架的尺寸。肩多宽,腰多细,腿多长,手多长。她爹教过她,纸人要像人,先得尺寸对。尺寸不对,站那儿就不像。
骨架扎好了,她开始糊纸。
用的是上好的白纸,薄薄的,透光。一层一层糊上去,糊出肌肉的起伏,糊出骨节的凸起。
糊到脸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那张脸,她记得清楚。
眉眼,鼻子,嘴唇,轮廓。每一处都记得清楚。
她拿起笔,蘸了墨,开始画。
先画眉眼。
一笔下去,那眉眼就活了起来。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,清俊的,淡淡的,像是隔着雾看人。
再画鼻子,画嘴唇,画轮廓。
画完最后一笔,她放下笔,看着那张脸。
就是他。
那个站在雨里的男人,那个说“我来娶你”的男人,那个说自己是她爹扎的纸人的男人。
现在躺在她的案板上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可阿罗看着那张脸,总觉得他在看她。
她摇摇头,把这种感觉甩开,开始扎女的。
扎她自己。
她走到镜子前面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二十四岁,不年轻了。眉眼间带着点疲惫,嘴角总是抿着,很少笑。她爹说她从小就这样,不爱笑,也不爱哭,什么事都放在心里。
她照着镜子里的自己,开始劈竹篾。
肩宽,腰围,身长,手长。她量过自己无数次,闭着眼都能说出来。
骨架扎好了,糊纸。
一层一层糊上去,糊出自己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样子。
糊到脸的时候,她盯着那些白纸,看了很久。
画自己,比画他更难。
她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。不是不知道,是不敢看。
她拿起笔,蘸了墨,开始画。
眉眼,鼻子,嘴唇,轮廓。
画一笔,看一眼镜子。
再画一笔,再看一眼镜子。
画完最后一笔,她放下笔,看着那张脸。
就是她。
那个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人。
现在躺在案板上,闭着眼,跟他并排躺着。
一男一女,像二十年前那对一样。
阿罗看着他们,看着看着,眼眶有点发酸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。
三天三夜,她没合眼。
困了就喝口冷水,饿了就啃块干饼。她不敢停下来,怕一停下来就想起那个男人的话。
“扎好了,我来娶你。”
第三天的夜里,最后一笔落下。
她扎完了。
两个纸人并排躺在案板上,一男一女,眉眼清楚,身段匀称,跟她和他一模一样。
阿罗站在案板前,看着他们。
看着看着,她的眼皮开始打架。
太困了。
三天三夜没睡,她撑不住了。
她靠着案板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,头歪在案板边上。
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她好像看见那个纸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可她太困了,没力气去看。
她睡着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会儿,也许是一夜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,灯还亮着,烛芯已经烧得很长,结了好大一截灯花。
她揉揉眼,站起来,看向案板。
两个纸人还躺在那儿。
可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她盯着他们,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。
那个男纸人,闭着的眼睛,现在睁开了。
不是全睁开,是一条缝。
那条缝里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。
阿罗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后面的架子上。
架子上的纸人晃了晃,哗啦啦响。
她稳住身子,再看。
那个男纸人的眼睛,又闭上了。
像从来没睁开过。
她使劲揉了揉眼,再看。
还是闭着的。
刚才那一瞬间,是错觉吗?
她不知道。
她慢慢走近案板,盯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还是那张脸,眉眼清俊,安安静静,跟刚画完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可阿罗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她转过身,想去找杯水喝。
刚转过身,她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纸页的声音。
她猛回头。
那个女纸人的眼睛,睁开了。
睁得大大的,正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跟她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黑黑的,亮亮的,从不爱笑的。
可现在那双眼睛在笑。
在看着她笑。
笑得跟她一模一样。
阿罗的腿软了,扶着案板才没倒下去。
她想喊,喊不出来。
她想跑,跑不动。
就那么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纸人,看着那双跟她一模一样的眼睛,看着那个跟她一模一样的笑。
那个纸人动了动嘴唇。
没发出声音。
可阿罗看懂了。
她在说:
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