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罗想跑,腿不听使唤。
她想喊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
就那么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纸人,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看着那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笑。
笑得跟她一模一样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眼角轻轻弯起,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,冷冰冰的。
阿罗活了二十四年,从没见过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。
现在她看见了。
可那笑不是在镜子里,是在一个纸人脸上。
纸人的嘴唇又动了动。
这回她听清了。
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声音也跟她一模一样。
阿罗终于喊出声来。
不是喊救命,是喊她爹。
“爹!”
喊完她就后悔了。她爹死了十年了,喊他有什么用?
可就在这时,案板上那个男纸人的眼睛也睁开了。
他看着她,那双眼睛跟她记忆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,清俊的,淡淡的,像是隔着雾看人。
他开口了。
声音也跟他一模一样。
“阿罗,别怕。”
阿罗的腿一软,直接坐在地上。
她坐在地上,仰着头,看着案板上那两个纸人。他们并排躺着,头都转向她,两双眼睛都盯着她。
那个男纸人又说了一遍:“别怕。”
阿罗的嗓子终于能出声了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男纸人慢慢坐起来。
纸做的身子,坐起来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风吹过落叶。他坐直了,低头看着自己,又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阿罗,你还记得二十年前吗?”
阿罗摇头。
她什么都不记得。二十年前她才四岁,能记得什么?
男纸人看了她一会儿,从案板上下来,站在地上。
他站得很稳,跟真人一样。纸糊的脚踩在地上,没有声音,可就是站得很稳。
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那双眼睛近在咫尺,清俊的,淡淡的,像是隔着雾看人。
可那雾后面,有东西。
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,一点一点在动。
“二十年前,”他说,“你爹扎了一对纸人。一男一女,手牵着手,穿着素白衣服。”
阿罗点点头。她记得。
“那对纸人,是扎给一对早死的年轻男女的。他们定了亲,没等成亲就死了。死了之后,他们的魂飘着,进不了阴间,也回不了阳世。”
阿罗听着,手在发抖。
“你爹可怜他们,就扎了那对纸人,烧给他们。让他们有个身子,能牵着手一起走。”
阿罗想起那天烧纸人的情景。火苗窜起来,那两个纸人手牵着手,一点一点变黑。
“烧的时候,”男纸人说,“那个女的纸人转过头来,看了你一眼。”
阿罗的心猛地揪紧。
她记得。她一直记得。可从来不知道那是真的。
“那不是她在看你,”男纸人说,“是她的魂在看你。她想记住你的样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男纸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她要回来。”
阿罗愣住了。
“回来?”
男纸人点点头。
“她看了你一眼,记住了你的样子。二十年后,她会回来找你。”
阿罗的脑子嗡的一声响。
她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。
“扎你和我。”
想起那枚铜钱上的字。
“我来娶你。”
想起刚才那个女纸人说的话。
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她慢慢转过头,看向案板。
那个女纸人还躺在那儿,可已经坐起来了。她坐在案板边上,两条腿垂下来,晃悠着。
那张脸,跟她一模一样。
那双眼睛,正看着她。
阿罗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看着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“是我?”她问,声音抖得厉害。
女纸人点点头。
“是你。”
阿罗的眼泪下来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就是止不住。
那个女纸人从案板上下来,走到她面前,也蹲下来。
三张脸,两纸一人,面对面蹲着。
女纸人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。
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去了。
“纸做的,”她说,“怕把你弄疼了。”
阿罗看着那只手,纸糊的,白白的,薄薄的,能透过去看见后面的东西。
那是她的手。
她的手如果是纸做的,就该是这个样子。
“我……”她嗓子发干,“我到底是谁?”
男纸人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的雾,慢慢散开一点。
“你是那个女的魂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前,你看了她一眼,记住了她的样子。她死了之后,你就借了她的样子,投了胎。”
阿罗听不懂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本来不是她?”
男纸人摇摇头。
“你是她。也不是她。”
阿罗更糊涂了。
女纸人开口了,声音跟她一模一样。
“二十年前,那对纸人烧的时候,那个女的魂看了你一眼。那一眼,把她的念想留在了你身上。你长大了,就长成了她的样子。”
阿罗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,跟那个女纸人的手,一模一样。
她抬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的自己,跟那个女纸人,一模一样。
“那你是谁?”她问那个女纸人。
女纸人笑了。
“我是你。也不是你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面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有她,纸糊的她。
可镜子里也有阿罗,活着的阿罗。
两个身影,一模一样,并排站着。
“你是她的身子,”女纸人说,“我是她的魂。二十年前分开的,现在该合起来了。”
阿罗的手开始抖。
“合起来?怎么合?”
女纸人没回答。
她转过身,看向门口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男人。
他还穿着那身素白衣服,还打着那把油纸伞。可这回他没站在雨里,站在月光底下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照得透亮。
阿罗这才看清,他也是纸糊的。
从头到脚,都是纸糊的。
可他就那么站着,跟真人一样。
他走进来,走到那个男纸人身边,并肩站着。
两个纸人,一男一女,手牵着手。
跟二十年前那对一模一样。
他看着阿罗,那双眼睛里的雾,彻底散开了。
那里面不是什么都没有。
那里面有一个人。
是她。
是二十年前那个四岁的小女孩,站在火堆旁边,看着纸人烧起来。
“阿罗,”他说,“你想起来了吗?”
阿罗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里面的自己,看着看着,脑子里突然涌进来很多东西。
火。
纸人。
一男一女,手牵着手。
烧起来的时候,那个女的转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像一把刀,扎进她心里。
然后她就晕过去了。
醒来的时候,她躺在她爹怀里。
她爹看着她,眼睛红红的。
“阿罗,”他说,“你记住了吗?”
她不知道记住什么。
可她记住了那一眼。
记住了那张脸。
记住了那张脸上的笑。
现在那张脸就站在她面前。
纸糊的,可就是那张脸。
“是你?”她问。
女纸人点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阿罗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一模一样。
一个纸糊的,一个肉长的。
阿罗伸出手,握住那只纸做的手。
凉的。
轻的。
像握着一阵风。
可那风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她自己的心跳。
咚咚,咚咚,咚咚。
跟那风里的东西,一个节奏。
女纸人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像泪,又不是泪。
“阿罗,”她说,“我等了你二十年。”
阿罗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等我干什么?”
女纸人没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,看着她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,跟阿罗笑起来一模一样。
嘴角微微上扬,眼角轻轻弯起,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。
可这回,那笑意到了。
到了眼底。
化成了光。
阿罗看着那道光,看着看着,突然明白她等什么了。
她在等她想起她。
等她认出她。
等她愿意跟她合起来。
阿罗握着那只纸做的手,握了很久。
然后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女纸人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。
阿罗看着她,看着看着,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等了我二十年,我也等了你二十年。”
女纸人愣住了。
阿罗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我从小就觉得这儿缺了点什么。空空的,凉凉的,怎么也填不满。现在我知道了,缺的是什么。”
她伸出手,又握住那只纸做的手。
“是你。”
女纸人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。
阿罗看着她,看着看着,笑了。
那笑容,跟她一模一样。
可那笑意,到了眼底。
到了眼底,化成了泪。
泪流下来,滴在那只纸做的手上。
纸湿了。
可那湿的地方,慢慢变了。
变成了肉色。
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