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?”
李俊杰没应声,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,房门虚掩着,里面很快传出抽屉拉开、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响。
亚心走上前,轻轻敲了敲房门。
李俊杰立刻拉开门,脸上带着几分匆忙的疑惑:“亚心?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看你突然回来,有点奇怪。”
话音刚落,亚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转身快步跑回自己房间,不多时又攥着一个文件袋跑了回来。
李俊杰望着她手里的袋子,满眼疑惑。
亚心刚要开口,话音却忽然顿住 —— 她的目光越过哥哥的肩头,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房间。
和她那间满是敞亮的屋子截然不同,哥哥的房间只有一扇竖长的旧式木框窗,窗外绿意盎然的盆栽与零星树冠,像被裁好嵌在框里的画,景致好看,却透着一股被拘束的安静。
房间本就不比她的宽敞,再加上柚柚的小床和堆着的杂物,更显得格外紧凑,甚至有些逼仄。
亚心眉头紧了一下,下意识开口“哥,你房间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李俊杰回头环顾了一下,没觉得异常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亚心把话咽了回去,心中某个角落却悄然动了一下。
她忙不迭地将手里的纸张递过去,“这个,给你看看。”
李俊杰接过来看了看,是几张电车车型的报价单、每公里成本对比的简单图表,还有一份手写的、条理清晰的换车方案推进步骤,甚至考虑了旧车估价和可能的贷款方式。
“我是想,如果你还打算继续跑网约车的话,”亚心语速有点快,像是怕被打断,“现在油价又涨了,你那辆车用的时间也不短了,保养维修都是开销。换成电车,虽然前期投入可能大一点,但长期算下来,成本会低很多,而且……对家里开销也好些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补充道,“当然,这些只是我查资料和估算的价格,我还没实地考察看过……”
李俊杰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、还圈着重点的纸,听着妹妹认真又略带急促的分析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那笑里没有半分轻视,只有藏不住的惊讶、感慨,还有心底慢慢漾开的暖意。
亚心见他笑,以为他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,好不容易鼓起的主动劲儿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,语气里裹了点细微的恼意:“我是认真对比分析过的,不是随口乱说的。”
李俊杰收起笑容,抬起头,看着妹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亮得有些执拗的眼睛,语气郑重了些:“好,我知道了。我会认真考虑的。”
他晃了晃手里的资料,“这个……我拿着仔细看看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 亚心慌忙打断,脸颊瞬间热了起来。
她从没想过催他还钱,只是一心为家里着想。“我没想着让你还钱,我是…… 是为了柚柚,家里开销本来就大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”
她的语气稍稍放低,却又努力说得坦荡:“再说我既然回来了,家里该我分担的,我自然会扛起来。”
李俊杰看着她急着辩解、脸颊微红的模样,心头又暖又涩,忍不住笑了,笑容里满是宽厚与释然。
“哥!” 亚心又羞又恼地嗔了他一声。
“好了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李俊杰抬手,似乎想揉揉她的头发,像小时候那样,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,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谢谢你,亚心。”
他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你回来之后,哥才觉得……这日子好像才又开始往前挪了,有点稳当的意思。之前……是哥不好,总觉得是一家人,不用分那么清,却忘了照顾你的心情,让你难过了。”
话很朴实,甚至有些笨拙,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,撞得亚心鼻尖蓦地一酸。
她低下头,盯着地板缝,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。
李俊杰也有些不自在,清了清嗓子,忙不迭地拿起床上的文件袋,晃了晃,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:“对了,我先跟你说个事,算是个好消息!”
他抽出里面几张泛黄的纸,“你看,厂房权属证明!咱家那厂子,还没全卖完,还剩一处小的,之前因为没现金流停了。现在有个本地老板,想找合作,我们出厂房,他们出现成的设备和管理,说不定能盘活!”
亚心猛地抬起头,眼眶还红着,里面却瞬间迸出光彩:“真的?能合作?”她一连串地问,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。
“嗯!”李俊杰重重点头,脸上也放出光来,“我就是回来找这些证明的,约了下午跟人初步聊聊。先去看看情况。”
他拿起整理好的材料转身往外走,亚心下意识起身跟了上去,一路将他送到楼道口,不住轻声叮嘱着路上小心。
直到哥哥的身影顺着楼梯拐角彻底消失,她才轻轻合上了家门。
屋子里重新剩下她一个人,却不再有之前的空寂。
不过是一线微弱的希望,在这个安静的午后,却真切得让人心里发暖。
她在屋子里无意识地走动,脸上带着不自知的笑意,阳光跟着她的脚步移动,将家具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走到阳台时,她瞥见了角落那个堆满足够衣物的红色塑料盆。
盆沿早已开裂,只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缠了几圈,胶带边缘脏污发黑,透着说不出的拮据。
她没多想,弯腰端起了那个沉甸甸的盆子。并吃力地端着盆走进了卫生间。
冷水哗哗地涌进盆里,瞬间浸湿了最上面那件父亲的旧汗衫。她蹲下身,伸手探进水里 ——
刺骨的冰凉瞬间袭来,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,齐齐扎进指关节和皮肤,激得她倒抽一口凉气,猛地缩回手。
指尖已经泛红,她怔怔地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,又看看盆里堆积的衣物,一个被她刻意忽略的画面,裹挟着迟来的惊心,猝然撞进脑海——母亲那双总是泛红、生了冻疮又反复开裂的手。
不是一天两天,而是这些年。家里彻底之后、那台老洗衣机也彻底罢工,每个冬天,母亲都是这样,徒手搓洗着一家老小的厚重衣物。
可她并不是没有提过。
早在出国前她就发现,母亲一入冬双手便冻得红肿生疮,看着那人弯腰搓揉着沉甸甸衣物时微蹙的眉眼,她也曾不止一次开口:“妈,买台新洗衣机吧,便宜的也好。”
李母每次也只是含糊应着 “好,我再看看”,或是淡淡一句:“手洗也干净,没必要费那个钱。”
她当只是母亲节俭惯了,或许还在为欠债焦虑,却从没想过深究 —— 那份含糊与推拒背后,是连一台廉价洗衣机都成奢望的窘迫,是母亲沉默着,用近乎自苦的方式,独自扛下了这份粗粝的操劳。
林母刻薄的话语忽然在耳边响起:“你刚上大学那会儿,就有人找上门,说你养父母家欠了钱……” 记忆继续闪回,出国前,哥哥欲言又止,最后只沉声道 “在外面,记得勤工俭学”。
其实家里的窟窿,比她得知的、比她想象的,还要深,还要早。
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把钝刀,缓慢地切割着她的心脏,不是尖锐的疼痛,而是一种弥漫的、令人窒息的闷痛。
想起母亲夜里低声的叹息,哥哥每回开口借钱时闪躲的眼神父亲只剩过往可缅怀的沉默……这个家,早在她回来之前,就剩一个勉强完整的空壳。
连同回国后积压的所有委屈,被戳破的难堪,对亲情掂量的失落,此刻全都揉成滚烫的酸涩,猛地冲上眼眶。
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,比她任何一次哭泣都要汹涌、却也更寂静。
泪珠砸进洗衣盆浑浊的冷水里,只漾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,便迅速消失,仿佛被这家庭的沉重与冰冷无声吸纳。
她慌张地反锁了卫生间的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滑倒的东西。
她用手死死捂住嘴,把呜咽声压成破碎的气音。
身体因为极力的压抑而剧烈颤抖,眼泪却背叛了意志,汹涌不止,模糊了眼前的一切。
她几乎是扑跪回盆边,把手再次狠狠埋进那砭骨的冷水里,抓起一件衣服,拿起肥皂,开始机械地、用力地搓揉。
冰水刺痛着皮肤,肥皂泡混合着不断滴落的泪水,在手背上生成、堆积、又破裂消失。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关节,很快将皮肤蹭得发红发热,但那热度远远抵不过心底漫上来的寒意和绞痛。
仿佛只有让身体也真切地感受这份冰冷的、持续的钝痛,心里那团无处安放的愧疚、羞耻和迟来的体谅,才能找到一个笨拙的、自我惩罚般的出口。
她为自己曾闪过“家里在算计自己”的念头感到深深的羞耻,即便那份试探和期盼真实存在,在此刻这赤裸的、沉重的现实面前,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,甚至……无可厚非。
原来“不容易”三个字,是这样的重量,是这样的冰冷刺骨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隐约传来钥匙转动、大门开启的声响,接着是柚柚清脆雀跃的喊声:“姑姑!我们回来啦!我们有金闪闪的福字!”
李母带着笑意的声音紧随其后,语调比平时高昂些,透着外出一趟带回“成果”的轻快:“亚心?快出来看看,领了好几副对联,还有带金粉的福字,可漂亮了!”
客厅里响起塑料袋窸窣的声音,柚柚还在叽叽喳喳:“这个亮亮的!贴我房间!贴我房间!”
亚心整个人僵住,所有动作停滞,只有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滚落。
不能哭出声。不能再让他们听见,不能再添一点担忧。
这个念头像最后的绳索勒住即将决堤的情绪。
外面的热闹和欢快,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罩传来,模糊又不真实,愈发反衬出她此刻的狼狈与汹涌的悲恸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更加用力地深呼吸,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,带来一阵刺痛,却也让她颤抖的身体稍微平复了一点点。
李母未听到回应,脚步声渐渐朝来,停在卫生间门外。
“亚心?在里头吗?”她疑惑地问,轻轻推了推门,发现锁着。
亚心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,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,却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……在。我、我在洗衣服。”
她顿了顿,又急急补了一句,像是需要一个更合理的借口,“待会儿顺便洗个澡。”
门外的李母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:“啊?洗衣服?不用你洗!你快出来,放着放着!我来洗就行!”
她拍了拍门板,力道不重,却透着急切,“听话,衣服放那儿!”
李母一连串的关切,那真切的担忧与事事都要自己扛的执拗,像一把软锤,敲在她本就不堪一击的心防上。
她猛地捂住嘴,将哽咽死死堵了回去,眼泪越涌越凶,视线彻底模糊,唯有冰冷的水和手中湿滑的布料触感真实。
她没有再说话, 只是重新垂下头,将脸埋得更低,肩膀缩起,任由泪水无声地淌入盆中。又一次把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水里,抓起下一件衣物,更加沉默地、用力地搓揉起来。
肥皂泡裹住她通红僵硬的手指,暂时掩住了那止不住的、心碎的颤抖。
这一夜,她再次彻夜未眠。与从前的自我怀疑和委屈不同,此刻心里只剩愧疚,甚至羞耻 ——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看透了、也放下了,可直到此刻才明白,是她自己发现得太晚,是她亲手把那些温柔都忽略。
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家,爸妈就轻轻对她说:以后你就姓李,是我们家的小孩。
小时候尿床被发现,李母没有半句责备,只温声说:亚心,你看你哥哥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,你呢,太小心翼翼了,你是我们女儿,尿床没关系,妈妈不怪你,只是要大方一点。
她随口提起一句姚星要留学,李父看着她,只认真问:你是不是也想去?你想去,爸爸就尽力让你去。半点没提,那时家里早已过得拮据。
那些话她从前听过便算了,如今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,每一句都像在轻轻责问她:你怎么现在才懂?
好不容易熬到天刚蒙蒙亮,亚心再也等不下去,猛地坐起身。
没跟家里多说一句,只含糊道出去吃个早餐,便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公交还没到早高峰,摇摇晃晃载着她穿越大半个城区。
等她走到那家大型家电连锁店门口,便安安静静站着,等十点的钟声敲响,等门店准时开门。
店里暖气开得足,灯光雪亮,照着一排排锃亮崭新的洗衣机,琳琅满目,她就站在样机前,怔怔地看着,看得出神,周遭的声响渐渐淡去,导购员热情的介绍也只化作模糊的背景音。
眼前反复浮现的,是母亲常年浸在冷水里、指节红肿的手,还有卫生间角落那个早已磨白、用了多年的塑料洗衣盆。
她几乎没怎么犹豫,也没比价太久,指着一台操作面板简洁、标注着“快速洗”“强力洗”等基本功能的滚筒洗衣机:“就这台吧。
洗衣机送到家时,已是下午。
李母正围着围裙在厨房摘菜。看到送货师傅抬进来的大纸箱,她愣住了,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走过来围着箱子转,脸上是混合着惊喜与极度不安的神情。
“这……这得花多少钱啊?”她围着洗衣机转,眉头微微拧着。“其实买个二手的,能转就行,何必浪费这个钱……”
“妈,”亚心打断她,声音不高,却有种不容置疑的肯定,“这个有优惠,不贵。而且买都买了,退不了,您就安心用吧。”她撒了个小谎,语气平静,把母亲所有心疼钱的絮叨都轻轻挡了回去。
安装过程很快。当洗衣机接通水电,发出第一声平稳低沉的启动嗡鸣时,李母站在旁边,看着滚筒里水流翻滚,衣物在其中自如沉浮,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孩子般的新奇与如释重负。
“哎呀,真是……真是省力多了。”她喃喃着,眼角笑出了深刻的皱纹,“真是……太方便了。”李母感慨着,语气轻快了不少,“这手算是解放了。”
语气里的如释重负和一点点终于肯接受这份好意的妥协,让一直背对着她的亚心,鼻子微微发酸,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。
那一刻亚心觉得这笔钱花得值极了。
晚饭时,五个人围坐在饭桌边。李母夹了一筷子菜,又习惯性地念叨起:“今天去市场,排骨又涨了,菠菜倒是便宜些……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顿了顿,脸上掠过一丝懊恼,讪讪地补充:“哎呀,瞧我,老是在吃饭时候说这些,这毛病得改。”
李俊杰扒拉着饭,接得很快:“没错,就是要改。下班回来听你说这些真不得劲儿。”
李母被儿子说得有点不好意思,低下头,默默吃饭。
亚心看着母亲微微发红的耳根,心里那根习惯性紧绷的弦,似乎松了松。她放下筷子,声音清晰地说:“妈,以后家里的生活费、日常开销,我跟哥轮流担。我先扛着,您再也别省得那么苦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李俊杰,眼尾带着浅淡的笑意,“对吧,哥。”
李俊杰闻言挑了挑眉,故意装出夸张的惊讶:“哟,这刚回来就抢着扛家里的担子啦?”
“不行么?” 亚心弯着眼看他。
“行,怎么不行!” 李俊杰哈哈一笑,用筷子轻敲了敲碗边,“听见没妞妞,以后爸跟姑姑一起养家,都是顶管用的大人了!”
柚柚虽不懂,但被爸爸的笑容感染,也跟着咯咯笑起来,银铃般的童音冲散了刚才那一点点微妙的尴尬。饭桌上的气氛,不知不觉变得松快,甚至有了点玩笑的余地。
李母看看儿子,又看看女儿,最终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低头吃饭时,嘴角也悄悄弯着。
吃完饭,亚心回到自己房间,才看到手机上有一个姚星的未接来电,还有一个陌生号码。
她看着姚星的名字,指尖悬在屏幕上几秒,最终没有回拨,而是发了条信息过去:「刚才在吃饭,有事吗?」
然后,她回拨了那个陌生号码。接通后,是一个语调专业、语速略快的女声,自称是某招聘网站的猎头顾问。
“李亚心小姐是吗?看到您的简历更新,目前有几家公司的岗位和您的经历匹配度不错,其中有两家对您的背景挺感兴趣的,想问问您目前是否在看机会?方便的话,我们可以先初步沟通一下。”
亚心精神一振,最关心的问题脱口而出:“请问这些面试……是需要去现场的吗?”
“初步沟通可以线上进行,”对方回答得很干脆,“如果双方意向都比较明确,后续可能会有一次到现场的复试。您看方便加个微信吗?我把职位信息和公司简介发给您,您先看看。”
“好的,可以的。”亚心连忙应下,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期待。
互加微信后,猎头很快发来几份 PDF 职位文件。她指尖轻点屏幕,逐字逐句认真翻看职位描述与任职要求,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。
等处理完和猎头的沟通,她才重新点开手机。
和姚星的对话框还停留在自己上一句的询问,始终没有新回复。
她指尖在屏幕上微微一顿,心里早没了责怪,也清楚这段关系里自己的问题更多,却终究提不起从前那般热切的主动。
她暗忖,若姚星真的遇上难事,一汀反倒比自己更能帮上忙,便终究没有按下回拨键,只轻轻发去一句「找我有事?」。
消息发出后,对话框依旧一片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