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两人躺下后，肖铁山想起白天的情景，不禁问道：“如玉，你小时候怎么会想到去观察母鸡孵蛋这种事？”
黑暗中，白如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暖的笑意，陷入了回忆。
“是我妈妈教的。”她说，“她很喜欢画画，也喜欢教我画画。为了画得好，画得传神，她教我如何去观察身边的各种事物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起来，仿佛回到了童年。
“有一次，妈妈指着墙上那幅《金鸡报晓》年画，问我：‘如玉，你看这只大公鸡打鸣的时候，是什么样子的呀？’”
白如玉学着母亲的语气，温和中带着引导。
“我就看着画说：‘它的嘴巴张得大大的！’”
“妈妈笑着引导我：‘除了嘴巴呢？你再仔细看看它的脖子，它的翅膀，它的脚？’”
“我想了想，不太确定地说：‘脖子……好像变长了？’”
“‘对啦！’妈妈鼓励道，‘那你想不想看看真的公鸡是怎么打鸣的？’”
“我当然使劲点头。从那以后，每天天不亮我就竖起耳朵听。”
白如玉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儿时的委屈。
“可是，我每天醒来的时候，公鸡早就叫过了。我连着好几天都想早早起来，可每次都睡过了头。有一天晚上，我甚至把妈妈的搪瓷缸子偷偷放在枕头边，想着等公鸡一叫我就把它摔在地上，这样就能醒过来了。”
肖铁山听到这里，忍不住轻笑出声。
那个画面实在有趣——小小的姑娘为了看公鸡打鸣，竟然想出这样的土办法。
“结果呢？”他问。
“结果第二天早上，我醒来的时候，太阳都晒屁股了。搪瓷缸子好好地在枕头边放着，公鸡早就叫过不知道多少遍了。”
白如玉自己也笑了，“后来我急得哭了，觉得永远也看不到公鸡打鸣的样子了，还伤心地问妈妈，‘金鸡报晓’是不是专门趁我睡觉的时候才叫？”
肖铁山想象着那个小小的、因为看不到公鸡打鸣而急哭的小姑娘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那个画面鲜活又可爱，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柔软。
“妈妈看我难过，就温柔地抱着我。”白如玉继续说着，语气里充满了对母亲的怀念和感激，“她没有笑话我，也没有直接告诉我答案。”
“她抱着我在院子里坐了会儿，然后指着那只正趴在窝里一动不动的芦花母鸡说：‘如玉你看，鸡妈妈在做什么呢？它为什么一直趴在那里不起来？它身下藏着什么宝贝吗？’”
白如玉的声音变得悠远。
“她的问题一下子转移了我的注意力。从那天起，我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搬个小板凳，蹲在鸡窝不远处，观察那只‘抱窝’的母鸡。”
她的语气变得生动起来，仿佛那些画面就在眼前。
“我看它那么耐心，几乎不吃不喝，就那么静静地用身体捂着那些蛋。有时候它会把蛋轻轻翻动一下，有时候会站起来抖抖羽毛，然后又趴下去。我蹲在那里，一看就是大半天，连妈妈喊我吃饭都舍不得走。”
“我好奇极了，每天都问妈妈很多问题：‘妈妈，鸡妈妈不饿吗？’‘它为什么不能起来活动一下？’‘鸡蛋在里面会不会闷？’‘小鸡什么时候才出来？’……”
“有一次，我趁母鸡出去吃东西的时候，偷偷摸了摸那些蛋，温温的，就像妈妈怀里的温度。母鸡回来发现我动了它的蛋，追着我要啄，吓得我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肖铁山听到这里，又笑了。
他能想象那个小小的姑娘，被母鸡追得满院子跑的样子。
“妈妈从不嫌我烦。”白如玉的声音有些哽咽，但更多的是温暖，“她总是先让我自己看，自己去想，然后才会耐心地给我解释其中的道理。她说，小鸡在蛋壳里慢慢长大，就像你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一样，被温暖地保护着。”
“后来有一天，小鸡真的破壳而出了。湿漉漉的，站都站不稳，可是过了一夜，就变成毛茸茸的小绒球了。我高兴得又蹦又跳，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事情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所以，虽然是很小时候的事，但那段观察的经历，还有妈妈引导我的方式，让我至今记忆犹新。我的观察力，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，被妈妈一点点温柔地培养起来的。”
黑暗中，肖铁山静静地听着。
他能感受到她对母亲深深的眷恋，也明白了她身上那份善于发现、勤于思考的品质从何而来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，无声地给予安慰和陪伴。
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，因为这段分享，让他更深入地走进了她的世界，触摸到了她成长中的那份温柔与光亮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，老周每天都来。
白如玉坐在轮椅上观察温度，发现偏低时就让老周加一层稻草。翻蛋时，两人配合默契，一个记时间，一个动手翻。
第六天傍晚，白如玉拿起一个蛋对着灯光。
“你看，里面好像有淡淡的影子，可能是在发育了。”她在本子上记下：“第六天，蛋内有阴影。”
老周凑过来看了又看，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。
第十三天照蛋时，影子明显加深了。
白如玉仔细看了看：“发育得不错，保持这个温度。”
老周连连点头，现在他对这个年轻的姑娘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第十八天，白如玉说：“不用翻蛋了。把灯泡往上挪一点，温度降到三十七度多，透气孔开大些。小鸡快出壳了，需要更多空气。”
老周一一照办，心里既期待又紧张。
第二十天早上，木箱里传来细微的啄壳声。
肖铁山训练回来想掀开看看，白如玉连忙阻止：“让它自己出来，帮忙反而可能伤着小鸡。”
她在本子上记下：“第二十天，开始啄壳，未干预。”
啄壳声越来越密，还夹杂着细弱的叫声。
那声音微弱却顽强，像是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宣告。
第二十一天午后，第一只湿漉漉的小鸡破壳而出。
它浑身湿透，站都站不稳，却努力地扇动着小小的翅膀。
白如玉眼睛一亮：“成功了！”
老周激动得手都在抖，连声道谢。
最终，十五枚蛋孵出了十一只小鸡。
白如玉把完整的记录交给老周：“这些都是实际操作中摸索出来的，你们以后可以参考。”
老周感激地说：“白同志，太谢谢你了！有了这份记录，我们以后就好办多了。”
肖铁山看着箱子里活蹦乱跳的小鸡，语气里带着赞许：“功夫没白费。”
白如玉微微一笑：“都是大家一起摸索的成果。”
屋里回荡着小鸡清脆的叫声，洋溢着新生的喜悦。
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，是这个夏天最好的礼物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小鸡们在箱子里一天天长大。
而白如玉不知道的是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等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