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燃躺在瓦砾堆里,腿上的伤像被锈铁钉反复捅着。她眨了眨眼,灰扑进眼睛,疼得她直抽气。霍烬就趴旁边,半边身子压在断梁上,左肩那道口子还在渗血,一滴一滴落在烧焦的木头上,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。
她动了动手指,碰到了他沾血的耳垂。
“下次求婚,”她说,“记得带真戒指。”
霍烬没吭声,只是把手攥得更紧了些。
远处雾蒙蒙的,火光已经弱了,只剩下几缕黑烟往上冒,像谁在天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问号。风卷着灰打转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姜燃撑着地面想坐起来,膝盖刚用力,旧伤就炸了一下,她骂了句,硬是咬牙挺直了腰。
霍烬伸手要扶,她侧身躲开:“别碰,你血蹭我一身。”
“那你别动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我不动等着长蘑菇?”她冷笑一声,低头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,结果一摸腰间——工具包没了。棒棒糖也没了。草莓味的软糖也没了。
世界瞬间失去意义。
她盯着空荡荡的裤带扣,眼神有点发直:“完了,我没糖了,我要暴走了。”
霍烬看了她一眼,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颗压扁的草莓软糖,递过去。
她劈手抢过,塞嘴里,腮帮子鼓起一块,含糊道:“算你还有点人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站起来,互相不看对方,开始在废墟里翻找。钢筋扭曲成麻花状,木头全碳化了,踩上去嘎吱响,像踩在骨头渣上。姜燃瘸着腿走到坍塌的祭坛前,蹲下扒拉碎石,指尖突然触到一片冰凉金属。
她愣了下,继续挖。
半块八音盒被抠了出来,表面烧得发黑,齿轮卡死,发条不知去向,但轮廓还能认出来——是个小房子形状,屋顶歪了,烟囱断了一截。
她用拇指蹭了蹭盒子正面,那里刻着一道浅痕,像是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“X”。
然后她的嘴比脑子快,轻轻哼了一句。
旋律断断续续,嗓音沙哑,像老旧收音机播到一半的儿歌。
她自己先怔住了,闭了嘴。
“我……怎么会这个?”
顿了两秒,她干笑两声:“莫不是上辈子听过?投胎时顺了段BGM?”
霍烬猛地抬头,瞳孔缩成针尖。
“停下。”他说。
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他踉跄上前一步,视线死死钉在那八音盒上,嘴唇有点发白:“这曲子……是我母亲小时候哄我睡觉的。”
姜燃皱眉:“你妈?那她挺有品味啊,这调调还挺洗脑。”
“但她从未让外人听过。”霍烬声音压低,“连家族录音都没存过。只有一次……火灾那天晚上,她在房间里放了一遍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。
风停了,灰也不飘了。
姜燃握着八音盒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
眼前忽地一黑。
再亮时,她不在废墟了。
走廊在燃烧,天花板往下掉火球,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。七岁的她赤脚跑过滚烫地板,脚底起泡、破裂、流血。怀里紧紧抱着这半块八音盒,边缘割得她手臂全是血口子。
她冲出火场,夜风吹来,带着焦味和血腥。
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,温柔得像哄孩子:
“这个实验体,我要了。”
镜头没转过去,看不见脸,只听见高跟鞋踩在焦土上的声音,一步一步靠近。
画面碎了。
姜燃猛地回神,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,滴进衣领。她呼吸急促,胸口起伏,手还死死攥着八音盒,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霍烬站在她侧前方,喉结滚动了一下,目光沉得像井底。
“我们回去再说。”他低声说,伸手想去接八音盒。
她往后一缩,把盒子护在胸前:“不,这是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它对你重要。”他没再伸手,“但现在你得先处理伤口。”
“你也快成血人了。”她抬眼看他,眼神有点飘,“你还站得住?”
“站得住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别晕。”
“我不会晕。”她冷笑,“哭都来不及,哪有空晕?”
两人对视一秒,谁也没动。
远处,一只乌鸦从焦树上飞起,翅膀扑棱声划破寂静。
姜燃低头看着手里的八音盒,忽然说:“你说……她是不是早就认识我?”
“谁?”
“那个女人。”她声音轻了,“说‘我要了’的那个。”
霍烬没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颜料桶。
风又起了,吹得她红褐色的狼尾发丝乱晃。她右眼角那颗泪痣,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把八音盒往工装裤口袋一塞,动作粗鲁,像是怕它跑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再不走,我真要在这儿长蘑菇了。”
霍烬点了下头,没动。
她转身要走,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他立刻上前半步,却被她一个眼神钉住。
“我说了,别碰我。”
她扶着断墙,一步步往前挪,背影摇晃却不肯倒。
霍烬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,左手按着渗血的肩膀,目光始终没离开她的背影。
他们走出废墟,脚下的土地从焦黑变成灰白。
八音盒在她裤兜里,贴着大腿外侧,冰凉依旧。
她忽然停下。
“霍烬。”她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那首曲子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还能哼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