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肖铁山收拾好碗筷,临出门前又确认了一遍:“我这就去领布、买剪刀。你在家好好休息,别累着。”
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,白如玉心里也暖暖的。
这个男人,话不多,但什么事都放在心上。
傍晚,肖铁山下班回来,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。
“东西都齐了。”他把布包放在桌上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语气里带着几分完成任务的轻快。
白如玉摇着轮椅靠近,看着他一件件往外拿:一把崭新的剪刀,剪刀刃在傍晚的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;一大卷深蓝色的棉布,沉甸甸的,压在桌上发出闷响;还有一把木尺,尺身上的刻度清晰,还带着新木料的清香。
“尺子是跟后勤借的,用完了记得还。”肖铁山说着,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,“对了,还给你带了这个。”
白如玉接过来打开一看,是几根缝衣针,有大有小,还有一轴线——白色的。
“你想得真周到。”她抬起头,眼里带着笑意。
肖铁山被这笑容晃了一下,不自在地移开目光,拍拍那卷深蓝布料,继续解释道:“这布是咱们基地自己纺织的。纺织机是六十年代的老机器,半自动的,织出来的纯棉布厚实耐磨,就是可能不算特别柔软。”
他仔细抚平布料的褶皱,粗糙的手指在深蓝色的布面上划过,带着一种对物资的本能珍惜。
“从种棉花到纺线织布,都在基地内部完成。统一特批这些设备,就是为了让基地能自给自足,减少和外界不必要的联系。这布不要钱,你看够不够?要是不够,或者你想用白色的,我明天再去领。”
他说话时微微弯着腰,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汇报工作。
“颜色也是基地作坊自己染的?还有什么颜色?”白如玉摸着那卷深蓝布,指尖感受着布面上细密的纹理。
“没有,只有白色和这种蓝色。”肖铁山回答得干脆,直起身来,“蓝色是染得最多的,耐脏,耐磨,基地大部分人穿的都是这个颜色。白色的少一些,一般做里衣用。”
他看着那一大卷厚实的棉布,语气里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、对物资的珍惜与慷慨。
“这些布,你想做什么就做,不用省。”
“嗯,这蓝色挺……稳重的。”白如玉点点头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布角。
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对更鲜亮颜色的渴望。
如果能有块鹅黄色的布料做件衬衫该多好,或者浅粉色的,哪怕只是做个领口的花边也好。
追求颜色鲜亮,只能自己动手。
她迅速收敛心神,思路转向了更实际、也更有可能实现的方向。
“那就再要些白色的布。”她抬眼看向肖铁山,目光里带着思索后的清明,“白色的布,除了做我们的贴身里衣,我还想多做两件白色的外衣。”
肖铁山有些不解,眉头微微皱起:“白色外衣?不耐脏,穿出去干活一天就得洗,而且在这山沟沟里,应该也不会好看。”
他说的是实在话。基地里的人,无论男女,穿的都是深蓝、灰黑、军绿这些耐脏的颜色。白色太显眼,也太容易脏,实在不实用。
白如玉微微一笑,眼睛里闪着一点隐秘的、属于她自己的盘算和期待。
“等我这腿好了,能自己到附近活动了,我想去采些野花回来。”她说着,目光转向窗外,看向远处朦胧的山影,“山里那些颜色深浓的,像茜草、紫菊什么的……我好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,用草木灰或者盐啥的,好像就能给布上色。”
她越说越有兴致,身体微微前倾,手也跟着比划起来。
“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,以前的人都是用植物染布的。茜草根能染红色,紫菊能染紫色,核桃皮能染棕色,还有艾草,能染出淡淡的绿。山里这么多花草,肯定能找出不少能用的。”
她顿了顿,思路越发清晰。
“到时候我先用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试试,要是能成……我就把白色外衣染了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她看着肖铁山的眼睛问,眼神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期待。
肖铁山看着她亮晶晶的、带着期盼的眼睛,心里某处微微一动。
那句“要是能成……我就把白色外衣染了”在他耳边轻轻回荡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漾开圈圈涟漪。
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因为久坐而略显苍白的脸上,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勾勒出一幅画面——她穿着染好的、鲜亮颜色的衣服,站在阳光下对他笑。
他想象着她穿着淡蓝色的上衣,像山里那些不知名的野花;或者是浅浅的粉色,衬得她苍白的脸色能红润些;又或者是淡淡的鹅黄,像初春刚发的嫩芽。
最好是红色……
那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就像一簇火苗,烫得他心头一悸。
他在心里勾画出她穿着红色衣服的样子,就像新娘。
对呀,等她腿好了……肖铁山想起王珺的医嘱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
到时候她就能站起来了,能走路了,能穿着新衣服,在这大山里自由自在地走。
像是被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点子点燃了,他向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。
“好。我明天一早就去领白布。”他说着,又想了想,“需要多少?五尺够不够?做两件外衣的话,得要宽松些的,你腿伤着,穿衣服得方便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需要什么染布的家当,你随时跟我说。锅碗瓢盆的,家里都有。要是需要什么特别的,我去想办法。”
他想了想,语气更热切了些。
“你需要什么样的花花草草,现在就可以告诉我。我平日里巡山训练,遇见了就顺手采回来,你先备着。山里的季节不等人,有些花就开那一阵子,错过了得等明年。”
他说得认真,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巡山时走的那些路线,哪条路上有什么花草,大概什么时节开花。
白如玉被他突然的积极感染,眼角弯了起来。
“只要是颜色深浓的花瓣、树叶,或是根茎都行。”她说着,也认真思考起来,“最好是那种颜色重的,像深红的、深紫的、深黄的。我听人说,颜色越深,染出来的布越鲜艳。”
“这好办。”肖铁山点头,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,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、近乎骄傲的神色,“山里有很多这样的花。夏天的时候,山坡上开得到处都是,红的黄的紫的,一片一片的。我以前不留意,现在记住了,回头给你多采些回来。”
他说着,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。再过一个月,山里的野菊就该开了,金黄金黄的,一片一片的。还有那种叫不出名字的红果子,汁水染在手上好几天都洗不掉,应该也能染布。
白如玉忍不住轻笑:“那就有劳肖团长了,我的漂亮衣服全靠您了。”
肖铁山被她这声“肖团长”叫得有些不好意思,耳根微微发烫,但面上还是端着,一本正经地说:“没问题,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他说得郑重其事,像在接受任务。
白如玉低头看看那卷深蓝布,又拿起剪刀和木尺,在手里掂了掂。剪刀很新,刃口锋利,尺子光滑顺手。
“蓝色的布足够了。”她思忖着说,“这深蓝色的正好,给你做两条裤子,再给你做件外套。剩下的还能给我自己做件罩衣,出门的时候穿,耐脏。”
她抬起头,又想起什么:“就是……肖铁山,你还能不能再找些旧报纸来?”
“旧报纸?”肖铁山有些不解,眉头微微挑起。
“嗯,”白如玉点点头,把剪刀和尺子放到桌上,比划着解释道,“我以前没亲手做过衣服,都是买现成的。这直接下剪刀,怕把布料剪坏了。这么好的布,剪错了多可惜。”
她想了想,继续说:“我想先用旧报纸把衣服的样子剪出来,比划好了,再照着纸样剪布。这样就算剪错了,也就是废张报纸,不心疼。”
肖铁山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这个办法稳妥。”他说着,点点头,“我明天就去机关办公室找找。那些报纸他们看完就堆在那儿,我去要几张,应该没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又建议道:“要不,你去请隔壁李芳同志帮帮忙?她应该经常自己做衣服,有经验。让她帮你看看尺寸,教教你缝纫的窍门,你心里更有底。”
“对呀!”白如玉眼睛一亮,拍了拍轮椅扶手,“我怎么没想到?李芳同志肯定懂。请她帮帮忙看看,我学着做,比我自己瞎琢磨强多了。”
她感慨地抚摸着厚实的棉布和崭新的工具,指尖在布面上轻轻滑过。
“这真是个自己动手、丰衣足食的年代。”
她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有对物资匮乏的无奈,也有对这种自力更生生活的认同,还有一种隐隐的、对未来生活的期待。
肖铁山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她虽然腿伤了,行动不便,可那股子精气神没散。该想的想,该做的做,不抱怨,不消沉,还总能把日子往好了过。
这才是最难得的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远处的山影越发深沉,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。山里起了风,松涛阵阵,像是大山在低语。
屋子里,昏黄的灯光亮了起来。白如玉把布料和工具收好,肖铁山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平淡中透着温暖。
而白如玉心里,已经开始期待那些山里采来的野花,能把她的衣服染成什么颜色了。
她想象着,等腿好了,能走路了,她就穿着自己染的、自己做的衣服,跟肖铁山一起去巡山。他指着那些花草告诉她名字,她采下来,装在篮子里。
到时候,她要把日子过出颜色来,就像那些山花一样,虽然生在深山里,无人知晓,却也要开得热烈,开得绚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