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吃过饭,肖铁山便推着白如玉去了隔壁李芳家。
李芳家的后院果然也焕然一新,同样规格的厕所已经建好。
“如玉同志!肖团长!快请进!”李芳热情地迎出来,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,“老周今晚值夜班,没在家。”她随口提了一句丈夫的去向,老周是基地医院的外科大夫,说起来还是王珺的同班同学。
肖铁山见老周不在家,把白如玉抱到屋里,李芳帮着把轮椅抬到屋里,白如玉坐下便说:“我回去烧点水,一会来接你。
肖铁山走后,李芳便拉着白如玉的手,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和佩服:“如玉同志,可真得好好谢谢你!我家这厕所一改,可是太方便了!干净、没味儿,夏天冲凉也方便,真是太好了!”
她说着,又压低了声音,带着敬佩,“还有那孵小鸡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!你可真神了,连这都会!赵主任和老周他们都说,你这是给基地立了大功了!”
白如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忙谦虚道:“李姐您太客气了,都是大家一起摸索的,能成也是运气。厕所好用就行,我也就动动嘴皮子,出力的还是后勤的同志们。”
客气话说了一圈,白如玉才道明来意,拍了拍腿上放着的花布和工具:“李姐,我这次来,是有事要求您帮忙。我想用这块布做两件夏天穿的衣裳,可自己从没动过剪刀,心里实在没底,怕把这好料子剪坏了。听说您手巧,想请您帮着掌掌眼,裁剪一下。”
“哎哟,这有什么求不求的!”李芳一口答应,接过布料摸了摸,“这花布好看!做夏衣正合适。你想做个什么样式的?”
白如玉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:“样子简单大方就好,就是想做得稍合身一点。 我不太习惯穿太宽大的。”
李芳是做惯了宽松款式的人,听了白如玉“合身一点”的想法,下意识地有些犹豫:“合身的?那干活会不会不方便?而且……这会不会太显腰身了,出去怕人家说闲话。”
这个年代,女性服装以宽大掩饰身体曲线为常态,过于合身确实容易惹来不必要的关注。
白如玉理解她的顾虑,这确实是个需要谨慎对待的问题。她斟酌着语气,既坚持自己的想法,又不能让热心帮忙的李芳觉得她太出格。
“李姐,您说得对,太紧了肯定不行。”她先肯定了李芳的经验,然后才委婉地提出自己的具体想法,“我的意思是,不用像画报上那么贴身,就是比现在大家常穿的,稍微收那么一点点,显得人精神利落些就行。这样既活动方便,穿出去也不会太扎眼惹人注意。 您看,袖笼、腰这里,稍微有点余地,但别像面袋子似的空空荡荡的,可以吗?”
她一边说,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着“稍微收一点”的概念。
李芳看着她比划,又仔细琢磨了一下她的话——“比常穿的稍微收一点点”、“精神利落”、“不扎眼”。这个度似乎确实可以把握,既不像她一开始担心的那么“资产阶级”,又能满足白如玉对美观的追求。
“我明白了!”李芳恍然大悟,脸上的犹豫散去,重新露出爽快的笑容,“你是要个有腰身但不过分的样式!这个我能把握。行,就按你说的这个分寸来!保准做得既合体又大方,谁看了也挑不出毛病来!”
两人这下达成了共识,气氛更加融洽。
在李芳熟练的指导和帮助下,白如玉小心翼翼地下剪刀,听着布料被剪开时清脆的“咔嚓”声,心里充满了亲手创造一件既符合审美又适应环境的“新”衣服的期待。
从第二天起,肖铁山回家时,会时不时的带回来一束野花,不同品种,但白如玉却发现他带回来的永远是深浅不一的红——有时是几枝山丹丹,鲜艳的朱红色花瓣卷成精致的喇叭状;有时是野生杜鹃,粉红中透着霞光般的色泽;更多的是白如玉叫不出名字的红色野花,有绒球般的红花绣线菊,也有星星点点的红蓼花。
肖铁山找来家里的唯一一个瓶子,盛上清水,小心翼翼地将那束红蓼花插好。
“先闻闻花香,”他粗粝的指节轻轻碰了碰细碎的花瓣,“等风干了,再收起来。”
白如玉看着肖铁山细心的样子,心底一片柔软。
忽然想逗逗他,她清了清嗓子,板起脸,努力模仿着首长那种沉稳又略带威严的腔调,还伸出手,故作老成地拍了拍肖铁山的胳膊:
“铁山同志啊——!很不错嘛!啊?做事懂物尽其用啦!越来越像如玉同志了!要再接再厉……”
她学得惟妙惟肖,尤其是那个拖长的“嘛——”和反问的“啊?”,抓住了几分神韵。
肖铁山先是一愣,看着平时沉静温和的妻子突然扮起首长来,那反差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可白如玉自己先绷不住了,“再厉”两个字刚出口,就破了功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紧接着变成了“哈哈哈哈”的爽朗笑声,笑得肩膀直抖,刚才那点装出来的严肃瞬间烟消云散。
肖铁山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笑出来的样子,完全就是个恶作剧得逞、开心又得意的小女孩。
他眼底那点错愕迅速被浓得化不开的宠溺所取代,刚毅的嘴角也忍不住大大地扬了起来,最终化作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。
他伸出手,不是去拍开她还在自己胳膊上作乱的手,而是就势将那只纤细的手紧紧握在了自己宽大粗糙的掌心里,轻轻捏了捏,语气里充满了纵容和显而易见的喜爱:“你啊……调皮!”
这天傍晚,他又带回一束罕见的绯红色野蔷薇,细心地剔去了每一根尖刺,才递到白如玉手中。
"今天巡哨到北坡,正好看见这丛花开得盛。"他语气平淡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接过花束的手指。
白如玉轻轻抚摸着柔软的花瓣,忽然抬起头,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:"这些花......怎么都是红色的?"
肖铁山正弯腰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,水壶悬在半空。他耳根泛红,却强作镇定:"红色显眼,好找。"
"是吗?"白如玉低头轻嗅蔷薇,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,"可我听说,南山那边的蓝鸢尾开得正好,西沟还有大片黄色的野菊......"
"那些颜色太素淡。"他打断她,声音有些发紧,"红色......喜庆。"
话一出口,他便后悔了。
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,只听见窗外归鸟的啼鸣。
白如玉凝视着怀中如火如荼的红色花束,她抬眼看向站在窗边的肖铁山,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。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人,正用最笨拙的方式,在山野间为她收集着每一个可能的红色。
"我很喜欢。"她轻声说,指尖轻轻拨弄着绯红的花瓣,"这些红色,都很美。"
肖铁山转过身来,目光灼灼地看了她片刻,终于低声道:"等你腿好了,都染成红衣。"
这句话里藏着的期盼,让白如玉脸颊发烫。她忽然明白,这些日日不断的红色野花,不只是染料,更是这个严肃刻板的男人,在用他特有的方式许下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。
从此,他带回来的红色野花里,又添了凤仙花的绯红,石竹的深红,每一种红都诉说着同一个秘密——他在等她穿上红衣,做他真正的新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