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丝特尔说着说着便睡着了。
伊森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。
现在这幅画面，就是他一直期盼的美梦。
伊森刚流浪时总梦到，他回到过去，重复经历在里维亚宫廷学习的那段日子，等再大一些，便是梦到与艾丝特尔重逢，坐着平和的聊聊天。
聊聊天就足够了。
因为他们……那时候半点联系都没有了。
长大之后才发现，见一个人好难，而主动去见一个人也好难。
没钱，没时间，没理由，没底气，自卑这两个字就足够压垮他。
所以他只能等，等命运偶尔开眼，让他远远看她一眼。然后某天日子风平浪静，等来了公主出嫁的消息……
当年被虐待，卡塔被灭国，加上耳边不断听见旁人谈论他们之间的事，挑拨离间的拱火，伊森心中对艾丝特尔是有过怨恨的。
可随着时间流逝，那一点不过心的怨恨也就散了，更多的是思念和后悔。
他在鹰人部落里熬着，日复一日，靠的不过是一点念想。
少时一起学习、练剑、吃饭、散步。
想到这些，伊森竟也想感谢他那个冷血父王把他送到里维亚当弃子。
否则他也不能因为公主心软而活下来。
他们只相处过两年，这两年在史书上或许是他这位卡塔王子生活最悲惨的记录，却不知是他最幸福的时光。
伊森开窍晚，后知后觉才明白自己的心。
艾丝特尔欺凌他，正常人会恨一辈子。但伊森呢？他后来想的是：公主还太年轻，做过的那些恶劣的事，不全是她的本性，更多是她还没学会更好的方式，她也有她的难处。
伊森用各种理由为对方开脱，其实是在为自己的放不下找借口。
一遍又一遍，说服到自己都信了。
时光如梭，伊森听见脚步声抬起眼，发现伊莱亚斯回来了。
但下一秒，他伸手推醒了艾丝特尔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伊森关切地问。
艾丝特尔捂着头说不出话来，苍白着脸，额头上沁着汗珠，显然是做了噩梦。
她迷糊地嗯了声，整个人都晕乎乎的，睁了两下眼睛努力消化自己当前处境，眼皮慢慢变得沉重起来，确认安全后又立刻闭上了。
见状，伊森低声哄了几句让她继续睡去，示意伊莱亚斯不要发出声音。
*
一夜过去，天刚蒙蒙亮。
艾丝特尔捂着耳朵，脑袋蹭了蹭枕头，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哈欠。
她艰难地爬起来让人准备餐食和物品，打算吃完之后送伊森离开。
即便是艾丝特尔，在吃了几天苦之后，沉沉睡了一觉，又吃到热气腾腾的热菜，也难免因为强烈的对比产生出幸福的感觉。
伊森吃的很慢，她也不急，心情很好的先去找伊莱亚斯玩。
奇怪的是，小巫师看见她却不理她，艾丝特尔也不介意直接坐在他旁边。
“生气啦？”艾丝特尔歪头欣赏着他泛着冷意的漂亮面孔。
忍不住弯了弯眼睛。
伊莱亚斯脸上迅速飘上了一抹红色。
他顿了好一会，才慢悠悠吐出几个字：“你不关心我。”
艾丝特尔眨眨眼，凑近看他：“怎么不关心？都提醒过你了，是你自己暴露自己是巫师的。”
伊莱亚斯别过脸，不看她。
她笑起来，戳他脸颊：“好啦，被一群猎巫者围着害怕了吗？你告诉我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了？我去杀了他。”
伊莱亚斯微愣，也没说，害怕对方当真。
她就像个小孩子，肆意任性。
习惯口嗨两句，也不会管后果如何。
伊莱亚斯有些气闷，蓦然抓住她的两只手腕收紧力道。
她挣扎了下，竟是都挣脱不开。
艾丝特尔瞪大了眼睛，难得的有点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：“什么情况？”
几番挣脱不开后，她逐渐压抑不住烦躁。
情况倒转成伊莱亚斯耐心哄人。
担心公主不喜欢被说教，伊莱亚斯只得委婉的表达想法，神情里是无奈掺着点柔和：“公主，希望你平安快乐，世界很漂亮。”不要认同它应该被毁灭。
这句话伊莱亚斯说得很轻，但分量很重。
艾丝特尔听不懂他的意思……但是眉心舒展了些许。
双手再一次挣扎便轻松挣脱开束缚，却凶巴巴地放狠话离开了这里。
好半晌，伊莱亚斯放下停在半空的手，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。
很可爱。
下一刻，心中欢喜的情绪被打断。
“你跟她不熟吧。”
身后突然传来这样一句话，伊莱亚斯回过头看见伊森脸上是泛着冷意的笑容。
“公主一向爱憎分明，喜欢的人百般容忍，讨厌的人万般恶劣。”
“她现在喜欢你，但你也得意不了多久。等回到里维亚，围在她身边的人那么多，公主会很难想起一个巫师。”
伊莱亚斯听完，却没露出他预想中的表情。
身份敏感的巫师只是轻轻眨了眨眼，灰蓝色的眸子里意外坚定。
“人生苦短，何妨一试。”
“哈？”伊森发出了一个相当疑惑的音节。
“我孑然一身，”伊莱亚斯平静的解释道：“只要她给我底气，我就什么都不怕。”
伊森一阵语塞，隔了半晌才说出一句：“你一定是最傻的傻子！”
他语气里全是讽刺，可讽刺底下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
这个巫师在说什么疯话？
不知道艾丝特尔是什么人？她身边的人来来去去，有几个能留得长久？从小到大，她对什么都不长情……
可他偏偏说：何妨一试。
伊森忽然不想再看他了。
伊森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：“随你。”
声音闷闷的，像堵着什么东西。
伊莱亚斯看着少年的背影，弯了弯嘴角。
一切过了界的情感，可不是他单方面的。
是公主给了他希望。
这是哄骗吗？可她若耐着性子去哄骗一个人的感情，有谁会拒绝？
或许……
要命的爱情就是，你喜欢一个人，一会觉得她喜欢自己，一会又不喜欢。怀疑是自作多情，忍不住破防，她又确定是喜欢，可是喜欢，不耽误她喜欢别人。
只凭个人的努力赌未来的命运。
这太被动了。
完全被公主的情绪左右。
就像是在跟人玩剪刀石头布之前，告诉了对方自己会出布，然后等待出的是石头还是剪刀。
他在赌公主是会选择自己，偏爱自己，还是会拒绝自己，审判自己。
这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。
但不够勇敢怎么能上桌呢？
那可是艾丝特尔·奈克托夫公主殿下！如果能拥有，真的会不渴望吗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