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卷着灰土撞在义庄门槛上,我刚站稳,手里还攥着那柄桃木剑。剑柄温的,磨得光滑,像是三十年来被人一寸寸焐热过。老汉杵在门口,拐杖戳地,喘得像破风箱。
“九叔!真出事了!”他嗓子劈了,“屯门街‘丽花婚纱店’……昨夜死人了!血染红衣,巡警不敢近前,老板娘吊在试衣镜上,舌头拖到胸口……有人看见红影子在店里走!”
九叔没动,只抬手接过那封焦边信。纸脆,一碰就掉渣。他拆开扫了一眼,眉头锁死,眼神沉下来,像压了块铁。
我看他,他也看我。
“你既入门,便不再只是旁观者。”他说,“此事蹊跷,恐非寻常亡魂作祟。”
我点头,喉咙有点干。拜师礼才刚完,香案上的三炷香还在冒细烟,火头笔直,没打弯。现在我就要拿着这把剑,去见一个死透的人?
可我没退。
抓起搭在石桌边的旧布包,我把桃木剑插进去,斜背肩上。布包是昨天文才用剩的,印着“糯米五斤”四个红字,歪歪扭扭。九叔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取下墙上黄符袋,往袖里一塞,迈步出门。
老汉想跟,九叔摆手:“你在村口等,莫进镇。”
他答应一声,拄拐退开。我们顺着土路往下走,太阳刚爬高,照得山路发白。路边杂草枯黄,风吹过,沙沙响。我走在九叔身后半步,手一直贴在布包上,隔着粗布摸着剑柄,心里才算踏实点。
屯门街不长,两排骑楼,招牌花花绿绿,写着“凉茶”“裁缝”“电器维修”。丽花婚纱店夹在中间,门面不大,玻璃橱窗里摆着两个假人,穿白纱,脸涂得惨白。现在玻璃裂了一道,像是被人砸过。
门口拉了警戒线,但没人守。黄胶带耷拉着,被风掀起一角。地上有脚印,杂乱,还有暗褐色的斑点,蹭在门槛边。
九叔跨过去,动作利落。我跟着,低头钻过胶带,鞋底踩到一块碎玻璃,咔嚓一声。
里面黑,窗帘全拉着,只从缝隙漏进几道光。空气闷,一股腥甜味扑鼻,混着香水和灰尘。我吸了口气,脑子嗡了一下——不是幻觉,阴气实实在在缠上来,像湿棉被盖在脸上。
正对门是一面大试衣镜,足有两米高,边框雕花,金漆剥落。女人就挂在那儿,脖子套着红绸带,另一头绑在天花板横梁上。她穿着大红嫁衣,裙摆拖地,绣着牡丹,金线反光。脸青紫,眼睛闭着,舌头伸出来,黑紫色,垂到胸口。
十指发黑,指甲翻翘,像是挣扎时抠过地板。
九叔没靠近,先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,指尖夹住,在空中划了个弧,轻轻一弹。符纸飞出,贴在她额头上,边缘微微发烫。
我站在原地,没敢多看尸体,可眼角余光一扫,心猛地一抽——她右手食指,僵直伸出,指尖笔直,对着门外方向。
不是乱指。
我偏头,顺着那手指看去——穿过街道,越过几间屋,远处山丘上,义庄的屋檐露在树梢之间。
正好对上。
我后颈一凉,汗毛竖起来。先天阴阳眼清明,看得比常人清楚:那手指周围,有极淡的红雾缠绕,丝丝缕缕,像怨念凝成的丝线。她不是随便死的,她是被人穿上嫁衣,活活挂上去的。而且……她在指义庄。
为什么?
“别盯太久。”九叔声音低,“阴气蚀神。”
我收回视线,咬了下舌尖,让自己清醒。脚步往后退了半步,手又摸到桃木剑。
九叔走近两步,蹲下查看她脚尖位置。地板上有拖痕,红绸带勒进肉里,皮开肉绽。他伸手探她手腕,皮肤冷硬,尸僵已成。
“不是昨晚死的。”他说,“至少死了十二个钟头以上。可巡警今早才报?”
我摇头:“没人发现。”
“不对。”他站起身,“穿这么艳的衣,挂这么显眼的地方,会没人看见?”
我忽然想起老汉的话——“有人看见红影子在店里走”。
是鬼影,还是……别的?
九叔走到镜前,盯着那张青紫的脸,沉默几秒,忽然低声问:“她指义庄,意欲何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