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叔盯着那具吊在试衣镜前的女尸,眉头没松过。我站在他身后半步,手一直贴在布包上,桃木剑的柄硌着掌心,有点疼,但也让我清醒。
她手指还指着义庄方向,指甲发黑,指尖僵直得不像话。刚才那一眼红雾缠指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,我不信巧合——这死法、这手势、这阴气走向,全都不对劲。
“师父。”我开口,声音比自己想的还哑,“我能靠近些看看脚底吗?”
九叔侧头扫我一眼,没应声,只微微点头。我知道这是准了。蹲下时膝盖发出轻响,地板积灰,踩过的地方留下鞋印。我把手掌贴在尸体正下方的地面,闭眼,调动识海里刚解锁的《阴地勘形录》片段。
冷。
不是普通的凉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湿寒,像有人把冰水顺着你脊椎倒下去。我咬牙撑住,指尖顺着地板缝隙一寸寸摸过去。那些裂痕不自然,太规整,像是被人用刀尖一点点划出来的。再细看,缝隙里泛着暗红,像是渗了血,又不像血——那是干涸的符墨,年头久了,颜色沉进木头里。
脑中典籍突然翻页,一行字蹦出来:“聚阴引尸阵·残式:借命躯为引,以怨血画基,环形锁气,养而不散,久则成僵。”
我眼皮一跳。这不是普通闹鬼,是有人想养尸!
“师父!”我猛地抬头,“地板有阵法痕迹,疑似‘聚阴引尸阵’残局,中心点就是她悬挂的位置。这不是自杀,也不是冤魂索命,是有人拿她当祭品,布阵!”
九叔眼神一凛,立刻蹲下,两指夹起一小块翘起的地板碎片。那暗红色纹路在他指间清晰可见,他鼻翼微动,嗅了嗅。
“糯米味混着朱砂……但被阴气腌透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阵没布完,断了。”
我正要接话,门口传来一阵窸窣,接着“哐当”一声,门框边的黄铜风铃猛晃两下。
文才拎着个鼓囊囊的麻布袋,一头撞进来,嘴里还念叨:“来了来了!糯米五斤、盐巴三两、桃枝一把,按您说的备齐了——哎哟!”
他左脚踩进一条横贯地板的暗红线,脚下“咔”地踩碎一张黄符纸。那符原本嵌在裂缝里,半掩半露,谁也没注意。这一脚下去,符纸裂成两半,断裂处瞬间腾起一股黑烟,像活物般扭了几下,往天花板窜去。
“糟了!”我脱口而出。
阵眼断线!
屋内气温骤降,镜面“啪”地裂开一道新缝,从上到下,正好穿过女尸的脸。她嫁衣的裙角无风自动,轻轻摆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底下撩。
九叔一个箭步上前,袖中黄符已夹在指间,却没急着拍出。他盯着那缕黑气,冷声道:“别慌,断的是辅引线,主阵未破。”
可我知道不行。理论库里的《破阵要诀》跳出来:“断引则乱流,阴气回涌,必扰亡魂。”要是不补上,怨气反噬,她就算本无恶意,也会被逼疯。
我扯开布包,翻出备用符纸。指尖一咬,血涌出来。顾不上疼,照着记忆里的“镇秽安土符”笔顺,快画。血代朱砂,效力差些,但应急够用。画完一抖,符纸微颤,我伸手按进文才踩断的那道地缝。
“嗤”的一声,像热水泼在铁板上,黑气缩了回去。
文才傻站着,脸都白了,结巴道: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,这地也太黑了,哪看得清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九叔瞪他一眼,“站角落去,手别碰东西,脚别乱踩。”
“哦。”文才缩脖子,抱着糯米袋蹲到东南角,低头开始捡碎符片,一边嘟囔,“早知道让我送盒饭算了……”
我没理他,盯着那张刚贴下的符。血符边缘开始发烫,地缝里的红纹微微亮了下,像是重新接上了线。阴气稳住了。
我以为完了。
可就在这时,头顶“咯”的一声轻响。
我抬头。
女尸睁开了眼。
瞳孔全黑,没有一点白,像两颗烧焦的葡萄。她嘴唇微微张开,没声音,但喉咙里有气流在挤,像是拼命想说话。右手又抬了起来,动作比刚才慢,但更坚决,依旧指向义庄。
九叔符已夹指,就要出手镇压。
我猛地伸手拦住他手臂:“等等!”
“你做什么?”他低喝。
“她不是攻,是求。”我盯着那双黑眼,心跳快得像擂鼓,“你看她眼神——没杀气,是急,是痛,像……像被人堵住嘴喊不出的那种急。”
九叔顿住,眯眼细看。
我也看。
那双眼底翻涌的不是怨毒,是苦。极深的苦,混着恐惧,还有种说不清的催促。她嘴唇又动了下,舌尖顶出来一点,是紫黑色的血。
《冤魂辨识法》在脑中浮现:“若亡魂反复指一方位,目无凶光而有哀切,乃被困之灵,非主祸者。”
我咽了口唾沫,往前走半步,离她不到一米。桃木剑还在布包里,我没抽出来。
“你想让我们去义庄?”我问,声音放低,“是不是……那里有事?”
她不动。
我再问:“是不是有人要害义庄?还是……你要我们找什么?”
她缓缓眨了下眼。
然后,点头。
一滴血泪从右眼角滑下来,沿着青紫的脸颊往下淌,在下巴处悬了下,掉在红嫁衣上,晕开一小团更深的红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血珠落地的声音。
她手指仍指着义庄,身体开始变淡,像雾被风吹散。最后只剩一缕红雾,轻轻飘下来,绕着我的桃木剑尖,缠了一圈,停住,不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还举着,指尖离剑柄只差一寸。
九叔没动,也没说话。他看着那缕红雾,眼神变了,不再是戒备,而是疑惑,甚至有一丝动摇。
文才从角落探出头,小声嘀咕:“这……这是啥意思?她请我们喝茶?”
没人理他。
我低头看着剑尖上的红雾,它安静地盘着,像条认主的蛇。
她不是来害人的。
她是来报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