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兵的厉喝与破风声,如同死神的催命符,从后方石林骤然逼近!前方,祭坛周围,包括赵德海在内的二十余人,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,齐刷刷转头,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陈平安藏身之处!
前后夹击,退无可退,避无可避!
电光石火之间,陈平安脑中一片清明,所有恐惧、犹豫,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。他明白,此刻任何一丝迟疑,都是自取灭亡。唯一的生路,或许就是——置之死地而后生!
他没有转身迎向追兵,也没有试图向两侧逃窜(那只会陷入包围)。在后方两名黑风洞修士从石林中冲出,狞笑着挥刀扑来的刹那,在祭坛那边,几名黑风洞修士也同时纵身而起,向他合围而来的瞬间——
陈平安动了!
他脚下重重一踏,地动术全力发动,身形不退反进,如同出膛的炮弹,竟迎着祭坛方向,朝着冥河岸边那密密麻麻的人群,悍然冲去!同时,他左手扣住最后两张“爆裂符”,右手青锋剑上暗金色剑芒暴涨,五行归流之力疯狂凝聚!
“拦住他!”赵德海厉声嘶吼,脸上露出惊怒与难以置信的神色,他显然认出了陈平安,没想到这个本该死在外面的小子,竟然闯到了这里!
三名距离最近的、炼气七八层的黑风洞修士,已呈品字形扑到陈平安身前,刀光、剑影、毒爪,带着阴冷的劲风,封死了他所有前进路线。
“滚开!”
陈平安暴喝,左手一扬,两张爆裂符激射而出,并非射向人,而是射向三人脚下地面和侧方的岩石!
“轰轰!”
爆炸响起,火光与碎石四溅,气浪翻腾,成功干扰了三人的合击之势,也让他们的身形微微一滞。
就在这瞬间的迟滞中,陈平安身形如鬼魅般一折,竟从三人合围的缝隙中,险之又险地钻了过去!流云步法被他催发到了有生以来的极致,身形带起道道残影!
但他也付出了代价。左侧一名黑风洞修士的毒爪,在他右肋下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,剧痛和麻痹感瞬间传来。另一人的刀锋,也擦着他的后背掠过,带起一溜血花。
陈平安闷哼一声,不管不顾,体内灵力疯狂运转,压制毒素,速度不减反增,直扑祭坛!他的目标,并非杀人,而是——破坏那个正在进行、与封印呼应的邪恶仪式!只要打断仪式,或许就能延缓甚至阻止他们的图谋!
“狂妄小辈!找死!”
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!祭坛旁,一名黑风洞的筑基初期修士(矮胖光头,正是在矿坑交易的那人!)已然出手!他并未动用那杆黑幡,而是隔空一掌拍出!一只由浓郁黑气凝聚而成的、房屋大小的鬼爪,带着凄厉鬼啸,撕开空气,朝着陈平安当头抓下!筑基期的含怒一击,威力远超炼气期,还未及体,那恐怖的威压和阴寒死气,已让陈平安周身骨骼咯咯作响,护体灵力剧烈震荡,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!
生死关头,陈平安眼中厉色暴涨,不闪不避,竟将体内剩余的所有灵力,连同刚刚炼化的一丝鬼族印记反馈的精纯魂力,尽数灌注于右手青锋剑!剑身之上,暗金色的五行归流光芒,与一丝银白雷霆、一缕混沌灰气(强行糅合鬼族阴寒魂力与雷霆之力产生的异变)交缠,化作一道前所未有的、散发着毁灭与混乱气息的奇异剑罡!
流云剑诀终式融合归墟、雷霆、鬼煞——寂灭归墟斩!
他一剑刺出,不偏不倚,刺向那拍落的巨大鬼爪掌心!并非硬撼,剑尖所指,正是鬼爪力量流转、阴煞汇聚的核心节点!
“嗤——!!!”
奇异剑罡与漆黑鬼爪碰撞,发出令人牙酸的、仿佛空间被腐蚀撕裂的声音!鬼爪掌心,竟被那蕴含归墟湮灭之力和雷霆破邪之威的剑罡,生生刺入、洞穿!虽然只是深入尺许,剑罡便剧烈颤抖、迅速黯淡、消磨,但那鬼爪也因此猛地一滞,掌心破开一个大洞,黑气疯狂逸散,拍落的威势大减!
“噗!”陈平安如遭万钧重击,狂喷鲜血,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,手中青锋剑更是“咔嚓”一声,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,险些脱手!但他也借着这一剑的反震之力,速度再增,如同流星般,划过一道抛物线,越过那因鬼爪受损而微微愣神的筑基修士头顶,朝着祭坛中央,狠狠砸落!
“不好!他要毁祭坛!”赵德海目眦欲裂,嘶声尖叫。
祭坛周围另外两名筑基修士(一人高瘦如竹竿,一人佝偻老者)也反应过来,同时出手!高瘦修士张口喷出一股腥臭的绿色毒烟,化作一条毒蟒,噬向空中的陈平安。佝偻老者则手中多了一面黑色小鼓,用力一拍,无形的音波如同重锤,直击陈平安识海!
陈平安人在空中,无处借力,面对这上下夹击,看似必死无疑。
然而,就在毒蟒及体、音波临头的刹那,他胸口一直滚烫的定魂玉,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!一股清凉、中正、却又带着一丝沧桑威严的气息,瞬间笼罩他全身,将那毒蟒和音波攻击,削弱了大半!同时,他神魂深处的鬼族印记,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,竟主动散发出大量精纯阴寒的魂力,与定魂玉的光芒,在他体表形成一层极其短暂、却坚韧无比的灰白色光膜!
是玄真子留在定魂玉中的后手!以及鬼族印记在封印核心区域被引动的异变!
“噗!咚!”
毒蟒和音波残余的力量,依旧狠狠撞在陈平安身上,那层灰白光膜剧烈闪烁,最终破碎。陈平安再次狂喷鲜血,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,神魂刺痛欲裂,眼前阵阵发黑。但他下坠的势头,却也因此微微改变,偏离了原本的轨迹,如同陨石般,重重砸在了祭坛边缘,距离那些黑色木箱和血色阵纹,仅有三尺之遥!
“轰!”
祭坛边缘的岩石被他砸得粉碎,烟尘弥漫。
“杀了他!快!”赵德海气急败坏地怒吼,亲自带着几名手下,冲向烟尘。
然而,烟尘中,陈平安的身影,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他浑身浴血,衣衫破碎,右肋伤口深可见骨,后背血肉模糊,持剑的右臂无力下垂,青锋剑裂纹遍布,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。但他的一双眼睛,却在烟尘中,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祭坛阵纹和那些鬼族残骸、玄阴草、血髓石。
他没有去看扑来的赵德海等人,也没有去看那三名重新锁定他、杀机毕露的筑基修士。
他的目光,越过祭坛,越过冥河,投向了河对岸那片被浓郁灰黑色雾霭笼罩、暗红光芒明灭不定的区域——封印核心,冥煞涧。
他能感觉到,那里的“东西”,似乎被这里的动静,尤其是刚才他剑罡中那一丝糅合了鬼族魂力的气息,以及定魂玉的爆发,彻底“惊醒”了!
一股无法形容的、浩瀚、古老、冰冷、充满无尽怨毒与贪婪的恐怖意志,如同沉睡万古的凶兽,缓缓睁开了眼睛,穿透重重雾霭与封印的阻隔,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将“目光”,投注到了这冥河之畔,投注到了……他的身上!
陈平安如坠冰窟,灵魂都在那股意志下颤抖、哀鸣。胸口的定魂玉滚烫欲焚,神魂中的鬼族印记更是疯狂跳动,传递出臣服、恐惧、以及一种扭曲的兴奋。
就是现在!
趁着那股恐怖意志降临,镇压全场,所有人都为之心神剧震、动作不由自主一缓的刹那!
陈平安用尽最后力气,左手猛地一拍腰间储物袋,数道早就扣在手中的、绘制着复杂金色符文的玉符,被他狠狠甩出,射向祭坛上那几个打开的黑色木箱,以及祭坛四周那些关键的血色阵纹节点!
这些玉符,并非攻击符箓,而是厉刑天交给他的,记载在玉简中的,几种应急加固封印的法门所需的“阵引”之一!原本是用于在封印节点处激发,引导地脉阳火之力,临时加固大阵。但此刻,陈平安却将它们,用在了这明显是破坏、沟通封印的邪恶祭坛之上!
他要以毒攻毒!以阵破阵!用加固封印的阵引之力,去冲击、干扰、破坏这沟通鬼王的邪恶仪式!
“你敢!”赵德海和那三名筑基修士反应过来,惊骇欲绝,疯狂扑来,想要阻止。
但,晚了。
“嗡——!!!”
数枚金色玉符,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黑色木箱中的鬼骨、玄阴草、血髓石之上,落在了几处关键的血色阵纹节点之上!玉符瞬间激发,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!光芒中,蕴含着与周围阴煞死气截然相反的精纯、阳和、镇压之力!
“嗤嗤嗤——!”
如同冷水泼入滚油!金色的阳和之力,与祭坛上浓郁的阴煞鬼气、血腥邪力,发生了剧烈无比的冲突、湮灭!祭坛上的鬼骨、玄阴草、血髓石,在金光照射下,剧烈颤抖,发出“咔嚓”碎裂之声,其中蕴含的阴寒死气被快速净化、驱散!那些血色阵纹,更是如同被烙铁烫到的毒蛇,扭曲、断裂,光芒迅速黯淡、紊乱!
整个邪恶仪式,瞬间被强行打断、干扰!
“不——!!!”赵德海发出绝望的嘶吼,仿佛看到了毕生心血毁于一旦。
然而,更恐怖的反噬,随之而来!
仪式被强行中断,与封印核心那恐怖意志的联系,也出现了刹那的紊乱和断裂。那股降临的恐怖意志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冒犯”彻底激怒!
“吼——!!!”
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、蕴含着无尽怨毒与暴怒的无声嘶吼,如同亿万冤魂同时尖啸,骤然在所有人神魂深处炸响!冥河对岸,那片灰黑色雾霭疯狂翻涌,其中明灭的暗红光芒,骤然变得炽烈无比,如同睁开的血眸!
紧接着,一股远超之前的、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,以冥煞涧为中心,轰然爆发!如同一个无形的、巨大的漩涡,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阴煞之气、灵力、乃至……生机!
祭坛上,那些被金光净化、变得脆弱的鬼骨、玄阴草、血髓石,首当其冲,瞬间化作齑粉,其中精纯的阴寒能量,被那漩涡强行抽走!祭坛本身,也在吸力下开始崩塌、碎裂!
“快走!封印反噬!鬼王苏醒了!”那名佝偻老者筑基修士脸色惨白,尖声叫道,第一个转身,向着来路疯狂逃窜!什么祭坛,什么任务,在性命面前,都不值一提了!
另外两名筑基修士和赵德海等人,也如梦初醒,骇然变色,再也顾不得陈平安,纷纷转身,各施手段,亡命奔逃!场面瞬间大乱。
然而,那股吸力太强了!炼气期修士,如同陷入泥沼,举步维艰。几名修为稍弱的黑风洞修士和散修,惨叫着被吸得离地而起,朝着冥河对岸的雾霭倒飞而去,瞬间被翻滚的雾霭吞没,连惨叫都戛然而止!
陈平安身处祭坛边缘,距离吸力源头最近,承受的压力最大。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抓住,要将他拖入那无尽的黑暗深渊。全身骨骼都在呻吟,伤口鲜血狂飙,神魂在那恐怖意志的碾压下,更是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
“要死了吗……”意识开始模糊,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过。云岚峰的翠竹,师尊的教诲,师姐的关切,外门大比的擂台,枫林城的夜色……最后,定格在玄真子那深邃的目光,和那句“愿此子……平安归来”。
不!我不能死在这里!
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求生欲,如同最后的薪火,在陈平安即将沉沦的识海中,轰然点燃!他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刺激下,灵台恢复了一丝清明。
几乎是本能地,他运转起了《太乙蕴神诀》,观想那混沌光晕,同时,不再压制,反而主动引导神魂深处,那疯狂跳动的鬼族印记!他将印记中反馈出的、精纯却阴寒的魂力,与自身残存的五行灵力、以及改良吐纳法产生的微弱生机,强行糅合,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,注入胸口那滚烫的定魂玉!
定魂玉光芒再放!这一次,不再是纯粹的清凉中正,而是夹杂了一丝灰白的混沌之色。光芒笼罩他全身,竟奇迹般地,在那恐怖的吸力中,为他撑开了一小片相对稳定的空间!仿佛,他身上的鬼族印记气息,让那吸力和恐怖意志,产生了一丝“疑惑”或“迟疑”?
就是这一丝迟滞!
陈平安用尽最后力气,从怀中掏出了那枚玄真子赐予的“玄天令”,将残存的所有灵力,疯狂注入其中!
“嗡——!”
玄天令紫金光芒大放!一股浩瀚、威严、仿佛能镇压诸天的气息,自令牌中升腾而起,虽然微弱,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天威,与那恐怖吸力和意志,隐隐对抗!
趁此机会,陈平安不再犹豫,转身,朝着与冥煞涧相反的方向——也就是黑风洞众人逃窜的来路,将流云步法和最后一张“神行符”的力量催发到极致,跌跌撞撞,连滚带爬地亡命飞逃!
身后,是崩塌的祭坛,是疯狂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,是冥河对岸那如同血眸般睁开的暗红光芒,以及,那充满了无尽怨毒与……一丝奇异探究的、冰冷注视。
他不敢回头,只知道拼命地跑,穿过混乱逃窜的人群(不时有人被吸力扯倒、吞噬),越过嶙峋的怪石,冲进迷魂石林……
意识,在剧痛、失血和神魂重压下,再次开始模糊。
他只记得,自己似乎冲出了石林,冲上了那片黑曜石斜坡,然后,被一股更强的吸力余波扫中,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飞起,狠狠撞在坚硬的岩壁上,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最后的感知,是胸口定魂玉依旧滚烫,玄天令光芒黯淡,以及,仿佛从极遥远处传来的、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的、低沉嘶吼……
黑暗,彻底将他吞没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
一丝冰凉,滴落在陈平安脸上。
他艰难地,极其缓慢地,掀开仿佛有千钧重的眼皮。
映入眼帘的,是灰蒙蒙的、仿佛永远不会有阳光的天空,和不断滴落的、带着腥气的冰冷雨滴。
他……还活着?
躺在冰冷湿滑的岩石上,浑身无处不痛,如同散了架,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。灵力枯竭,经脉刺痛,神魂虚弱得如同随时会消散的烟雾。但,胸口微弱的起伏,和脑海中那虽然微弱、却依旧存在的意识,告诉他,他还活着。
这里……是哪里?
他挣扎着转动眼珠,看向四周。是黑水泽边缘,一处略高的土丘。身后,是那片依旧翻滚不休、但似乎平静了一些的灰黑色雾墙——幽冥渊的边界。他竟在昏迷中,被最后的冲击力,抛出了幽冥渊?
雨,越下越大,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和泥泞。
陈平安躺在冰冷的雨水中,望着灰暗的天空,忽然,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无比难看的、却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笑容。
活着……真好。
然而,笑容还未完全展开,便骤然凝固。
因为,在他视线的边缘,雨幕之中,一道撑着油纸伞、身着素雅青衣、仿佛与这阴森沼泽格格不入的窈窕身影,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,一双清澈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,正默默地看着他。
是……她?
陈平安瞳孔微缩,心神剧震。
怎么会是她?
她怎么会在这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