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年的二月二十三,雪还没化透,刘家口的老梅树却开疯了。绯色的花瓣裹着雪粒往下砸,落在青石板上,碎成一片又一片的红,像极了往后淌在这院子里的血。
风卷着雪沫子撞着窗棂呜呜作响,产房里的痛吟一阵紧过一阵,整座刘府都压在一股说不出的沉郁里。
刘家口的老人们都说,这雪落七日不化,是要出“双煞”的——可没人知道,刘府产房里,正藏着两个刚落地的命。
“夫人,再撑一撑,孩子要出来了!”稳婆声音发紧,额头上全是汗。
雾怜咬着牙,冷汗浸透鬓发。她是彩门出来的人,一早就知道,自己怀的是双生。
彩门有老话:双生带煞,一户不容二主。留一个,活一个;留两个,全都活不成。先落地的,是哥哥。
哭声清亮,眉眼冷净,眼尾天生带着一层薄红,尾端一颗朱砂痣,艳得扎眼。
后落地的,是弟弟。模样温顺干净,唇角一颗浅浅小痣,软得像落了颗朱砂。
稳婆声音发颤:“夫人……是两位小公子……”
雾怜闭了闭眼,轻得像烟:“抱弟弟出去给他们看。哥哥裹紧,不许出声。”
“老身明白。”
没过片刻,院门外传来杂乱脚步。刘老爷被赌场伙计架着,一身酒气,衣衫敞乱,人未到声先至:“生了没有?是带把的吗?能不能给老子冲霉运!”
丫鬟吓得去扶:“老爷,雪滑——”
“滚!”
稳婆定了定神,抱着弟弟凑到窗边,堆起满脸笑:“老爷大喜!是位小少爷!模样周正!”
刘老爷醉醺醺往里一瞥,孩子睡得安稳,唇角一点软痣,干净无害。
他打了个酒嗝,敷衍得很:“还行。取个吉利名,先养着。酒呢!”
他压根没把儿子放在心上,晃着身子就往堂屋去。
屋内,雾怜抱着怀里的弟弟,指尖轻轻拂过他唇角的小痣。
这是她要留在明面上的孩儿。
“吾儿,姓雾,名馨焤遽,排行十七,雾十七少。”
她抬眼,看向被褥深处静静躺着的哥哥。
眼尾泛红,朱砂痣清艳逼人。这是她必须藏起、送走的孩儿。
“吾儿,姓雾,名清鱼彩,排行十六,雾十六少。”
稳婆低声劝:“夫人,双生留不得,会被说是凶煞的……”
雾怜没应声,只取出两缕彩门红棉线,两枚铜铃。
先给弟弟·雾馨焤遽·雾十七少系上。
红绳绕右脚踝,打个死结,拴一枚铜铃,一动清清脆脆。
“你留在明处,做刘府的小少爷。”
再给哥哥·雾清鱼彩·雾十六少系上。
同样位置,同样红绳,另一枚铜铃,声音沉哑低闷。
“你去往暗处,做雾氏藏在风雪里的儿。”
雾怜在两个孩子额上各轻吻一下,眼泪砸在襁褓布上。
右脚踝一蹬,嗡——铜铃先响了。
她指尖猛地攥紧,又缓缓松开,声音哑得发颤:“一山不容双生……这铃,一个要藏,一个要亮。”
“娘只求你们活着。”
窗外,雪落梅飞。
刘府喧闹依旧,酒气、笑语、奉承,隔着一扇窗,像一场戏。
没人知道,这一夜,宅中藏了一双宿命之子。
哥哥·雾清鱼彩·雾十六少:眼尾红痣,送走,在暗。
弟弟·雾馨焤遽·雾十七少:唇角痣,留下,在明。
两枚铜铃,一清一哑。
一朝铃响,便是重逢,也是劫。
稳婆见夫人半天不作声,先轻轻吁了口气,压低声音凑上前:“夫人,您可算缓过来些了。产程这么久,身子亏空大,我这就叫她们把红糖鸡蛋端进来,您好歹吃一口。”
雾怜眼睫微动,目光仍落在弟弟雾馨焤遽的脸上,声音轻而哑:“不必声张。汤粥留下,人别进来。”
稳婆立刻懂了:“哎,老身晓得。这院里人多嘴杂,尤其是那几个跟着老爷从赌场回来的伙计,嘴最没把门。咱们小心点,总没错。”
她顿了顿,忍不住又往床内侧瞟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:“夫人,那一位……您打算,藏到什么时候?这产房里人来人往,万一被哪个眼尖的婆子瞅见,那可就全完了。”
雾怜缓缓闭上眼:“三更天,有人来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