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衣披在林清雪肩上，像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，沉得压人。她站着没动，手还扣着相机带，指节发白。秋生在地上捡符纸的动作也停了，半跪着抬头看，嘴张了一半。
我盯着那抹红，阴阳眼全开，看得清楚——嫁衣是虚的，可附在她身上的那股气是实的，顺着她右肩往下爬，像是在找什么。糯米线还在地上绷着，三角阵角三枚桃木钉也没断，但东南角文才补的那一道地脉封印，边缘有点发黑。
“阵没破。”我低声说，“她是被选中的。”
九叔站在阵心，黄符夹在两指间，眼神没离开林清雪。他没动，也不说话，等我下一步动作。
我往前半步，桃木剑横在胸前，剑尖不指她，而是斜向下，对准地面那道发黑的缝隙。“你要是有话要说，就别绕弯子。”我对着空气讲，“我能听。”
风忽然小了。院子里煤油灯的光稳住，影子不再乱晃。
然后，我听见声音。
不是从林清雪嘴里出来的，也不是从嫁衣上传来，而是贴着地皮钻出来的，像有人趴在地上哭。女声，断断续续，带着土腥味。
“……我不是要害人……我只是……回不去……”
文才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手撑着泥地：“我的妈，真开口了？”
秋生赶紧捂他嘴：“闭嘴！听她说！”
那声音继续响，越来越清晰：“十五年前……大婚那天……他们把我抬到这儿，放在后院柴房……没人掀盖头，没人敬茶……蜡烛灭了，我就一个人坐着……坐到天亮，坐到腐烂……”
她说“腐烂”两个字的时候，我脑里《茅山理论全库》自动翻页，跳出一段：“滞魂三因：横死、执念、禁锢。”三项全中。这女鬼不是天生恶煞，是被人丢在这儿，活活耗死的。
林清雪嘴唇抖了一下，轻声说：“我不是你要找的人……但我愿听你说完。”
话音落，那红衣突然颤了颤，像是松了劲儿。接着，女人的声音低下去，几乎变成耳语：“……我不恨夫家……我恨那个道士……戴青铜面具的……他在我咽气时进来，用黑线扎进我头顶……说我怨气够重，能替他守阵……我走不了……魂被锁在这儿……日日夜夜……听着别的新娘笑……看着红轿来去……”
“玄阳子。”我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字。
九叔眉头猛地一跳。
我立刻意识到说漏嘴了，可已经来不及收。但这名字一出，地下的声音突然变了调，像是被人掐住喉咙，从呜咽转成嘶吼。
同时，我阴阳眼看见——一道黑丝，细得像头发，却黑得发亮，正从院子角落的排水沟底下钻出来，直奔半空中的红衣而去，瞬间缠上灵体腰腹，一路往上勒，最后绕住脖颈。
“牵魂线！”我脱口而出。
《茅山理论全库·禁术篇》里提过：此术以活人精魄为引，死者怨念为线，操纵亡魂如傀儡，失传已久。现在不仅有人会，还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用上了。
红衣猛地一震，原本低垂的头颅猛然抬起，双目全黑，嘴角咧开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啸。整件嫁衣像被火燎过一样卷边，颜色更深，近乎紫红。
“不好！”我低喝，“她被控了！”
挥剑下劈，桃木剑直斩地面黑丝源头。剑刃还没落地，那黑丝竟提前缩回，速度快得离谱。我一剑砍空，震得虎口发麻。
“秋生！镇魂符贴四角！”我吼。
秋生反应快，抓起符纸就往四个阵角贴，一边跑一边骂：“老子画一张你毁一张，今天非得记你账上！”
文才也在东南角动手，拿朱砂笔补画地脉封印，手抖得厉害，线条歪歪扭扭。“这谁顶得住啊……明明是来诉冤的，怎么转眼变厉鬼了……”
九叔终于动了。他往前踏一步，黄符扬手拍向空中，口中吐字如刀：“镇！”
符纸飞到半空，燃起金焰，照得整个院子一亮。红衣被金光扫中，猛地一顿，但下一秒，那黑丝再次钻出，这次不止一条，三条并行，分别缠住厉鬼双手和头颅，硬生生把她往后拉。
她整个人悬在半空挣扎，嘴巴大张，却发不出完整句子，只能挤出几个字：“……救……我……不……是……我……”
最后一个“我”字拖得极长，最后变成野兽般的嚎叫。
林清雪终于动了。她往后退半步，脚跟撞上竹篱，发出“咔”一声响。她没逃，只是把相机慢慢举起来，对着半空的红衣，按下了快门。
“咔嚓。”
闪光灯亮起的瞬间，厉鬼的身体晃了一下，黑丝也微微一颤。
我抓住机会，咬破指尖，血点甩在桃木剑上，顺势划出一道《破邪印》的起手势，同时喊：“文才！补主脉！秋生！再贴两张镇魂！师父——压她背后那道阴缝！”
没人问为什么，全按我说的做。
文才抹了把汗，重新蘸朱砂，在地上补画主脉线；秋生从包里摸出两张备用符，贴在西北和东北角；九叔冷脸不动，却已移步到厉鬼身后，双指夹符，对准她背脊下方那道看不见的裂口。
我知道那是“阴缝”——怨魂被强行锁魂时留下的破绽，也是唯一能切断牵魂线的地方。
可就在我们刚完成压制的刹那，地底传来一阵震动。
不是地震，是某种东西在地下爬行，速度极快，朝着义庄后墙外去了。
红衣厉鬼的头猛地转向那个方向，眼睛里的黑越扩越大，最后整张脸都陷进黑暗里。她的嘴又张开，这次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哭，也不是喊，而是一句清晰、冰冷、带着回音的话：
“他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