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，是黑水泽特有的阴雨，冰冷、粘稠，带着腐朽的气息，敲打在油纸伞面上，发出沉闷的沙沙声。

伞下，是一张清丽绝伦、却又带着几分疏离与苍白的脸。眉如远山，眸似秋水，但那双眼睛，此刻平静无波，仿佛倒映着灰暗的天空，也倒映着陈平安狼狈不堪的身影。一袭素雅的青衣，纤尘不染，与周围泥泞污浊的沼泽形成鲜明对比。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，又仿佛只是恰好路过。

苏清音。

云岚峰的大师姐，苏浅语的姐姐，陈平安入门以来，只远远见过数次、从未有过交谈的内门翘楚，传闻中修为已至筑基中期，深居简出，性情清冷。

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黑水泽边缘，幽冥渊外，这片人迹罕至、危机四伏的绝地？

无数疑问瞬间涌上陈平安心头，但他此刻连动动嘴唇都困难，更遑论开口询问。他只是睁大眼睛，看着雨幕中那道模糊又清晰的青衣身影，看着她缓缓走近。

脚步轻盈，踏在泥泞上，竟不留痕迹。雨水似乎也刻意避开了她，伞沿垂下的水帘，将她与这肮脏的世界隔开。

她在陈平安身边停下，微微俯身。清澈的眼眸在他身上扫过，掠过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、破碎的衣衫、以及布满裂纹、几近报废的青锋剑，还有他紧握在手中、光芒已彻底黯淡的玄天令。她的目光，在玄天令上停留了一瞬，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
然后，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，倒出一枚龙眼大小、通体碧绿、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，轻轻塞入陈平安口中。丹药入口即化，化作一股清冽温和、却又沛然磅礴的药力，瞬间涌入他干涸的经脉和破碎的内腑，如同久旱逢甘霖，迅速滋养着他的生机，稳定着他的伤势。

这丹药……品阶极高！至少是四品，甚至可能是五品的疗伤圣药！其价值，难以估量。

苏清音并未解释，喂下丹药后，又伸出纤纤玉手，隔空对着陈平安几处最严重的伤口，虚虚一拂。一道道精纯温和、带着盎然生机的乙木灵力，如同最灵巧的丝线，注入伤口，将断裂的肌肉、经脉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续、修复。她动作轻柔，神情专注，仿佛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，而非一个浑身浴血、奄奄一息的同门师弟。

陈平安能感觉到，体内那致命的伤势，在这位清冷大师姐的妙手下，正飞速好转。枯竭的气海，也因那枚丹药，开始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。他心中充满震惊与感激，但更多的，是疑惑。

这位大师姐，为何救他？是师尊的安排？还是她碰巧路过？她又是如何找到这里，恰好在此时出现的？

然而，苏清音做完这一切，便收回了手，直起身，撑着伞，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。她看着陈平安，声音如同山涧清泉，泠泠动听，却又带着一丝不染凡尘的淡漠：

“能走吗？”

陈平安尝试动了一下，剧痛依旧，但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。他咬着牙，用青锋剑（几乎成了废铁）支撑着身体，极为艰难地，一点一点，站了起来。身形摇晃，如同风中残烛。

苏清音没有伸手搀扶，只是静静地看着，等他勉强站稳，才转身，向着沼泽外的方向，迈步走去。步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踏在坚实之处，仿佛在为他引路。

陈平安知道，这是让他跟上。他不再多想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拄着剑，一步一步，踉踉跄跄地跟在苏清音身后。每一步，都牵扯着全身伤口，痛得他冷汗涔涔，混着冰冷的雨水，模糊了视线。但他强忍着，不敢停下，也不敢落后。在这危机四伏的黑水泽边缘，失去这位神秘大师姐的庇护，他恐怕活不过一时三刻。

雨，依旧在下。一青一白（陈平安的月白服饰早已染成暗红）两道身影，一前一后，在泥泞的沼泽中艰难前行。青衣女子撑伞前行，步履从容，纤尘不染。白衣少年拄剑踉跄，浑身浴血，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血色足迹，又被雨水迅速冲刷、稀释。

一路无话。只有雨声，脚步声，和粗重的喘息声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终于彻底离开了黑水泽的范围，来到了一片相对干燥的丘陵地带。雨势也渐渐小了些，变成了蒙蒙细雨。

苏清音在一处背风的山岩下停下脚步，转身看向几乎要再次瘫倒的陈平安，淡淡道：“在此调息，恢复些力气。此地已出黑水泽，相对安全。”

陈平安如蒙大赦，靠着冰冷的山岩滑坐在地，大口喘息，也顾不得泥泞，立刻盘膝，运转起改良吐纳法，吸收体内那枚高阶丹药残留的磅礴药力，恢复灵力，修复最后的伤势。苏清音喂下的丹药和乙木灵力治疗，效果惊人，此刻他内腑伤势已稳定，外伤也开始愈合，只是失血过多和神魂的虚弱，一时难以恢复。

苏清音则走到岩壁另一侧，收了伞，倚着山岩，望着远处雨幕中黑水泽那阴森的轮廓，侧脸在朦胧雨丝中，显得有些不真实，仿佛随时会化雾而去。她没有看陈平安，也没有再说话，仿佛只是在此避雨。
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，陈平安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，灵力也恢复了一两成，虽然依旧虚弱，但已能正常行动。他睁开眼，看向那道清冷的背影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道：“多谢……苏师姐救命之恩。”

苏清音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回应。

“师姐……为何会在此地？”陈平安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。

苏清音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道：“奉命。”

奉命？奉谁的命？师尊？还是……宗主？

陈平安心中更疑。但看苏清音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，他也不好再追问。只是，心中的警惕，并未完全放下。这位苏师姐出现的时机，太过巧合。而且，以她清冷的性子，奉命来此，是接应？还是……监视？

“你的任务，完成了？”苏清音忽然问道，声音依旧平静。

陈平安心中一凛，谨慎答道：“弟子侥幸，探得一些情况，但……未能深入核心，便被发现，险些丧命。幸得宗门所赐宝物，才逃出生天。”他没有提及具体细节，尤其是破坏祭坛和感应到鬼王意志的部分。

苏清音似乎并不在意他的隐瞒，只是淡淡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可有收获？”

“有。”陈平安从怀中（小心翼翼，避开了定魂玉和玄天令）取出那几片在祭坛崩毁前，匆匆收起、已变得黯淡、裂纹遍布的黑色骨片残骸，以及那枚记录着部分信息的玉简（得自黑风洞修士的储物袋，已处理过），双手奉上，“这是弟子带回的部分证据，请师姐查验。”

苏清音终于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那几片黑色骨片上，眼神微微一凝，伸手隔空一抓，骨片和玉简便飞入她手中。她仔细探查了片刻，尤其是那骨片上残留的、极其微弱的阴寒死气，秀眉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
“确是鬼族残骸，且品阶不低。”她将骨片和玉简递还给陈平安，“收好。此物，需亲自交予厉殿主或宗主。”

“是。”陈平安连忙收起，心中稍定。苏清音能认出鬼族残骸，且对此并无异样，似乎并未与黑风洞或赵家同流合污。

“你的剑，已毁。”苏清音目光瞥向他手中那柄布满裂纹、灵光尽失的青锋剑。

陈平安苦笑：“是墨辰师兄所借，此番……愧对师兄了。”青锋剑虽只是二品，但陪伴他经历外门大比和枫林城之行，如今彻底损毁，心中亦是不舍。

苏清音没说什么，只是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，取出了一柄通体湛蓝、剑身细长、隐有水波流转的长剑，剑柄处镶嵌着一颗冰蓝色的宝石。她随手将剑抛给陈平安。

“此剑名‘秋水’，三品水属性飞剑，暂且借你用。待回宗门，再行归还或补偿。”

三品飞剑！秋水剑！陈平安连忙接住，入手冰凉，剑身轻灵，隐隐有清越剑鸣，比之青锋剑，不知强了多少！他心中感激，知道这份人情欠大了。但他此刻确实需要一柄趁手的兵刃，也不矫情，郑重道：“多谢师姐！弟子定当妥善使用，回宗后，必当奉还，并偿还此剑价值。”

苏清音不置可否，重新转过身，望向雨幕：“休息够了，便走吧。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
陈平安也感觉到，体内那枚丹药的药力正在快速消散，必须尽快离开，找个安全的地方彻底疗伤。他拄着秋水剑，挣扎着站起来，虽然依旧虚弱，但比之前好了许多。

两人再次启程。这次，苏清音似乎加快了速度，但依旧控制在陈平安能勉强跟上的范围。她依旧撑着伞，走在前面，为陈平安挡去了大部分风雨。

又走了近一个时辰，彻底远离了黑水泽，进入了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林地。天色，也渐渐暗了下来，雨已经停了，但阴云未散，暮色四合。

忽然，走在前面的苏清音脚步一顿，停了下来。撑着伞的身影，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。

“师姐？”陈平安也停下，警惕地看向四周。难道又有危险？

苏清音没有回头，只是缓缓抬起左手，对着前方左侧一片茂密的灌木丛，屈指一弹。

“咻！”

一道细不可查的青色流光，如同灵蛇出洞，瞬间没入灌木丛。

“呃啊！”

一声短促的惨叫响起，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，随即归于寂静。一股淡淡的血腥味，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
“出来。”苏清音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
片刻寂静后，右侧另一处阴影中，缓缓走出三人。为首一人，面容阴鸷，眼神锐利，赫然是陈平安曾有过一面之缘的、叶凌风的师尊，剑鸣峰长老，凌云子！他身后两人，也都是剑鸣峰弟子打扮，气息沉凝，修为不弱。

凌云子看着苏清音，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：“苏师侄，好敏锐的感知。老夫只是奉命在此接应，并无恶意。至于那个不长眼的暗哨，是赵家安插的眼线，死有余辜。”

苏清音淡淡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凌云子目光转向陈平安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审视，有疑虑，也有一丝……难以察觉的杀意？他干笑一声：“陈师侄，你这次可真是立下大功了。能从那等险地活着回来，实属不易。厉殿主特意传讯，让我等在此接应，护送你们回宗。来，随我走吧，此地不安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苏清音忽然开口打断，声音清冷如冰：“凌长老，接应之事，宗主已有安排，不劳费心。此人，由我带回云岚峰。”

凌云子脸色一沉：“苏师侄，这是何意？厉殿主之命，难道你要违抗？”

“宗主谕令，高于一切。”苏清音寸步不让，撑着伞，静静站在那里，气息却隐隐锁定了凌云子，“凌长老若不信，可亲自向宗主求证。但此人，我现在就要带走。”

气氛，瞬间变得剑拔弩张。

陈平安心头一紧，握紧了手中的秋水剑。他没想到，刚出虎穴，又入狼窝！凌云子，叶凌风的师尊，剑鸣峰长老，为何会在此“接应”？是真的接应，还是……另有所图？而且，他似乎对苏清音的出现，颇为意外，甚至忌惮。

凌云子脸色变幻不定，显然在权衡。苏清音虽只是弟子，但其修为已达筑基中期，天赋卓绝，深得云岚真人与宗主看重，更重要的是，她此刻代表着“宗主谕令”。自己若强行要人，恐怕讨不了好，反而会惹来怀疑。

“呵呵，既然有宗主谕令，老夫自然遵从。”最终，凌云子皮笑肉不笑地让开了道路，“苏师侄，请。陈师侄此番劳苦功高，回宗后，老夫定当为你请功。”

苏清音不再看他，对陈平安道：“走。”

说完，撑伞，当先向前走去。

陈平安深吸一口气，强撑着虚弱的身体，跟在苏清音身后，从凌云子三人面前走过。他能感觉到，凌云子那阴冷的目光，如同毒蛇，在他背后逡巡。

直到走出很远，背后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渐渐消失。

暮色，彻底笼罩了山林。

苏清音忽然停下脚步，侧身看向陈平安，清冷的眸子在昏暗的天光下，显得格外深邃：

“你可知，为何凌云子会在此？”

陈平安摇头。

苏清音沉默了一下，才缓缓道：“叶凌风，是他的关门弟子，也是他全部的希望。而你，在外门大比，当众击败了叶凌风。”

陈平安心中一凛。是因为这个？凌云子对他心怀芥蒂，甚至……杀意？

“不止如此。”苏清音的声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，“他与赵家，私交甚笃。赵铭，曾是他的记名弟子。”

陈平安瞳孔骤缩。

凌云子，剑鸣峰长老，叶凌风之师，与赵家交好，赵铭曾是其记名弟子……而且，此刻出现在这“接应”的路上……

一个可怕的猜想，浮现在陈平安脑海。

难道，那“内鬼”，或者说，与赵家、黑风洞勾结的高层之一，就是……凌云子？！

苏清音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，却没有肯定，也没有否定，只是淡淡道：“宗门之内，暗流汹涌。你此番归来，已成某些人的眼中钉。接下来的路，好自为之。”

说完，她不再言语，转身，继续前行。

陈平安站在原地，望着那青衣背影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沉沉的来路，心中一片冰凉。

原来，最大的凶险，并非在那幽冥深渊，也非在黑水泽的泥沼。

而是在这看似平静的归途，在这同门、师长之间。

雨后的山林，寒气侵体。

而他手中的剑，从未像此刻这般，沉重，而又滚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