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刚晃了半秒,厉鬼的嘴又张开了。
“他来了。”三个字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,带着湿冷的回音,砸在院子里每个人耳膜上。我手里的桃木剑一沉,剑尖压着地缝那道发黑的线,还没来得及收势,就看见红衣猛地一抖——不是风吹的,是她自己抽搐起来,像被人拽着脊椎往上提。
“要超度,现在就得动手!”我吼出声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哑,“再等下去她连魂都保不住!”
九叔没拦我,只点了点头,退到阵侧盘膝坐下,双掌贴地。我知道他在做什么——借义庄地气稳住场子,防万一崩盘时阴气外泄伤人。
文才还在东南角补主脉,手抖得朱砂笔差点脱手。“阳哥……这线我画不直啊,地气乱窜,符墨吸不住……”
“画个屁直不直!”秋生一脚踹在他屁股边上,“师父都坐下了你还啰嗦?歪就歪,只要不断就行!”
我咬破舌尖,血雾喷在桃木剑上,顺势往空中划出《镇魂引渡法》起手势。阴阳眼全开,死盯着厉鬼胸口那团翻滚的黑雾——那是怨气核心,也是唯一能接引咒语的地方。
“太上台星,应变无停——”我开口念咒,声调压得低而稳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往她灵体里敲。
文才那边总算把主脉连上,秋生也把三张镇魂符贴到位,三角压制阵成型的瞬间,地上的糯米线泛起一层淡黄光晕。厉鬼的身体顿了一下,双臂缓缓垂落,眼中的黑稍稍退开一线。
有戏。
我继续往下念:“执符破秽,引路归冥——”
就在这节骨眼上,地下“嗡”地一震。
不是震动,是某种东西在底下拉紧了绳子。
排水沟口“噗”地喷出一股黑丝,比之前粗了三倍不止,蛇一样缠上厉鬼腰腹,一路勒到脖颈。她整个人猛地弓起,脖子反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,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叫。
我咒语卡在嘴里。
黑丝动了——它在替她“说话”。
“救……我……”厉鬼的嘴一张一合,可那声音根本不是她的节奏,断得诡异,像是被剪碎后重新拼起来的录音带。
“操!”秋生往后跳了一步,“她在演双簧?!”
“不是演。”我盯着阴阳眼里的气流走向,“是玄阳子在用牵魂线改她的发声腔,强行传话。”
话音未落,厉鬼突然抬头,整张脸陷进漆黑里,嘴巴咧到耳根,发出一声尖啸。那声音直接撞进脑门,我眼前一黑,桃木剑“当啷”掉地。
阵角四张符纸同时自燃,火苗蹿起老高,转眼烧成灰烬。煤油灯灭了,只剩下文才手里那支蜡烛还在苟延残喘,光影乱跳,照得所有人脸色发青。
“顶住!”九叔低喝一声,双手猛然拍地,义庄预埋的初级驱邪阵终于启动,一圈暗红色光纹从地面炸开,逼得黑雾短暂后退。
我撑着膝盖爬起来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刚才那一声啸音带了阴煞,差点震散我三魂。
“糯米!”我冲秋生喊。
他立马把剩下半袋糯米全撒向阵心。白米落地没化黑,反而微微发亮,暂时压住了怨气汇聚的速度。
文才瘫坐在泥地上,满手朱砂混着汗往下滴。“阳哥……这哪是超度,这是给人家送补品啊……她怨气越聚越厚,再这么下去,咱们几个都要被拖进轮回井里洗魂!”
我没理他,眼睛死盯着半空。
厉鬼浮起来了,双臂张开,十指扭曲如钩,黑雾在她指尖凝成利爪形状,直冲我们这边压过来。她没目标,她是想把整个院子的人都撕了。
退路已经被封死,竹篱那头是墙,门口的糯米线早断了。
完了。
就在那黑爪离林清雪肩膀只剩半尺时,她身后“咔”地一声脆响——是竹篱断了一根。
她踉跄一下,胸前挂的玉佩甩了出来,链子崩断,玉坠悬在半空,轻轻一荡。
然后,光出来了。
青的,温润的,像老庙里供了三十年的香火玉。
光一洒开,黑雾“滋”地冒烟,像是被烙铁烫到。厉鬼的动作一下子迟滞,爪子停在半空,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。
我立刻反应过来:“别动!谁都别动!”
所有人僵住。
玉佩缓缓落下,刚好挂在她手指上,青光不灭,一圈圈往外推,硬生生把黑雾逼退三尺。厉鬼跪了下来,重重摔在地上,蜷缩着,像条被抽了筋的蛇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玩意?”秋生瞪大眼。
我没答他,而是慢慢挪过去,拿桃木剑尖轻轻一点玉佩边缘。剑身微震——纯阳气,不重,但极稳,跟市面上那些开过光的假货完全不一样。
“林小姐。”我低声说,“这玉,你从哪儿来的?”
她靠在断篱边上,喘着气,一手还捏着相机带。“祖母留的……她说……能辟邪。”
文才一听,差点哭出来:“奶奶个熊,您早不说?咱刚才差点集体升天!”
九叔缓缓起身,走到玉佩前蹲下,伸手虚探那道青光,眉头锁得死紧。“这不是普通护身符……龙虎山旧物的气韵,但……不该流落在外。”
厉鬼还在地上抽,可怨气不再暴涨,黑雾翻滚的频率慢了下来。她闭着眼,嘴唇微微动,这次没被操控,是她自己在念。
“……冷……好冷……没人来接我……”
林清雪看着她,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知道你不恨夫家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你恨的是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。他骗了你,把你留在这里,让你一个人腐烂。”
厉鬼没睁眼,眼角却渗出血泪。
玉佩的光又亮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