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……夫人娘家那边的人?”
“彩门旁支。”
稳婆脸色微变,连忙点头:“彩门的人可靠,嘴严,路子也野。交给他们,小少爷能活。”
她顿了顿,又叹:“说句不该说的,双生这东西,在乡下都说是‘一胎双龙,必有一凶’,更别说城里这些大户人家。老爷那个性子,要是知道您一胎生了俩,别说疼孩子,能当场把两个都扔出去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丫鬟轻叩门板的声音:
“夫人,稳婆奶奶,老爷叫人送了醒酒汤来,还问小少爷起没起名字呢。”
稳婆吓了一跳,连忙应:“知道了!夫人刚歇下,小少爷也睡着,东西放门口,你们先下去!”
门外丫鬟顿了顿,又小声道:“张婆子还说,要不叫算命先生来给小少爷批个八字,取个正经名字,也好压一压府里的晦气……”
雾怜猛地睁眼,声音冷了一截:“不必。”
丫鬟在门外一噤:“夫人……”
“我说,不必。”
雾怜重复一遍,语气淡却不容反驳:“孩子还小,不经折腾。名字,我自己来定。”
丫鬟不敢再多说,只得应:“……是。奴婢这就回去回老爷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稳婆拍着胸口喘了口气:“夫人,您听听。这府里上上下下,都把小少爷当成个‘压晦气’的物件。也就您,是真心疼孩子。”
雾怜没接话,只轻轻摸了摸弟弟唇角的小痣:“他不姓刘,不沾这家子的运,也不沾这家子的灾。”
“夫人是要让他……随您姓雾?”
“是。”
稳婆一怔,随即点头:“也好。姓雾,干净。刘家这趟浑水,少沾一点是一点。”
她想了想,又小心问:“那……明面上,咱们怎么说?总不能一直说就一位小少爷,将来长大了,模样、身形都摆在那儿,万一有人嚼舌根……”
雾怜淡淡道:“世上只一个雾十七少。”
“另一个,从来没在刘府活过。”
稳婆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夫人,您这是……断了自己一条念想啊。”
雾怜指尖微微一颤,没说话。
她不是断念想,是保命。
正这时,门外又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脚步声,伴随着刘老爷含糊不清的骂声:“人呢?都死哪儿去了?给老子倒酒!一个两个的,连个孩子都看不好,养你们有什么用……”
丫鬟慌忙劝:“老爷,您慢点儿,夫人刚生产,屋里静着呢,别吓着小少爷……”
“吓着什么?老子是他爹!”
门被“哐当”一声拍了一下。
稳婆脸都白了,连忙冲过去抵住门:“老爷!老爷您别进来!夫人身子虚,孩子也小,沾了酒气要生病的!”
刘老爷在门外哼了一声,酒气冲天:“生个儿子还不让看了?老子是他爹!我告诉你,明天就把我娘请来,她老人家说怎么养,就怎么养!”
雾怜在屋内冷冷开口:“不必劳烦老太太。孩子我自己带。”
刘老爷听见她的声音,才稍稍收敛了点气焰,醉醺醺道:“行,你带就你带。记住了,给我养壮实点,将来给我撑门面,把输掉的都给我赢回来!”
雾怜闭了闭眼,没再应声。
门外闹了一阵,终于被伙计和丫鬟半拉半劝地挪走了。
稳婆松开门板,后背全是冷汗:“夫人,您看见了。老爷心里,只有钱,只有赌。小少爷留在这儿,将来……也是难。”
雾怜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所以,另一个,必须送走。”
她抬眼看向稳婆:“李妈,你跟了我多年。今晚这件事,我信你。”
被忽然叫了名字,稳婆一怔,随即红了眼,连忙跪下:“夫人!老身这条命都是您救的,您放心,今晚的事,烂在我肚子里,带到棺材里,我也不会说一个字!”
“起来吧。”
雾怜声音软了些许,“我不用你死保,我只要你守口如瓶。为了孩子,也为了你自己。”
稳婆爬起来,抹了把泪:“老身明白。那……里面那位,现在要不要喂点水?刚落地的孩子,饿不得。”
雾怜轻轻掀开被褥一角。
哥哥雾清鱼彩安安静静躺着,眼尾那点红,在烛火下格外分明。
像是生来就带着一段化不开的痛。
她心口一紧,轻声道:“我来。”
稳婆连忙退到一旁:“夫人慢些,别累着。”
雾怜小心抱起哥哥,动作轻得像捧着一片雪。
孩子不哭不闹,只微微动了动鼻尖。
“鱼彩……”
她低声唤他的大名,“雾清鱼彩。”
稳婆在一旁轻声问:“夫人,十六少的名字,是您早就想好的?”
“是。”
雾怜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尾的痣,“早早就想好了。”
“那十七少呢?”
“雾馨焤遽。”
稳婆念了一遍,点头:“好听,文气,像书香门第出来的名字。就是……老爷那一关,他肯定记不住,也不肯叫。”
雾怜淡淡道:“他叫什么,不重要!孩子姓什么,才重要。”
稳婆叹了口气:“也是。老爷那性子,配不上给孩子取名。”
她看了看窗外,天色一点点沉下去,雪还在落。
“夫人,快三更了。接人的……该到了吧?”
雾怜抱着哥哥的手,猛地一紧。
来了。
终究,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