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站在酒吧门口,风吹起了她的卫衣帽子。她抬手把帽子按回去,没拉紧绳子,帽子就松松地挂在脖子上。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,是低电量提醒。屏幕刚亮就黑了。她拍了两下,又长按开机键,等了几秒才重新启动。地图App还开着,目的地是“城西老小区3栋”,但路太远,她想先休息一会儿。
她推开门,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不吵人。里面的灯光很暗,像黄昏一样。吧台那边坐着几个人,没人说话,只有音乐的鼓声一下一下敲在地上,脚底能感觉到震动。她走到角落,坐上高脚凳,把背包放在腿上,肩膀终于放松了。
调酒师没有马上过来。他背对着她在擦杯子,动作慢,手指一圈圈擦着杯沿。她也不着急,低头看着台面。上面有几道划痕,深浅不同,像是被人用钥匙刮过。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,凉的。
“能充会儿电吗?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调酒师停下动作,回头看她一眼,点点头。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充电宝,白色外壳,边角掉了漆,露出灰色塑料。“五分钟够吗?我这还有活。”
“够。”她说,“你忙你的。”
他嗯了一声,转身继续擦杯子,顺手把充电线递过来。她接过去,插上手机。屏幕亮起,电量显示1%。她把手机靠在吧台边上,让充电宝稳住它。
“喝点什么?”他问,这次正对着她。
“有没有不带酒精的?”
“有。”他打开冰柜,拿出苏打水和柠檬,“叫‘清醒时刻’,别人点得少,但我一直留着。”
“那就这个吧。”她说,“我最近听太多事,脑子需要冷静一下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眼神却轻松了些。他开始调酒,倒苏打水,挤柠檬汁,加冰块,轻轻搅了三圈。整个过程很安静。最后他把杯子推过来,杯壁上有水珠,液体透明,气泡慢慢往上冒。
林晚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味道很淡,酸得不多,气也不足,不像外面那些饮料那么冲。第一口没什么感觉,甚至觉得有点没味。她放下杯子,看了眼窗外。路灯昏黄,一辆共享单车倒在路边,车筐里塞着半袋没吃完的烤冷面。
“你经常一个人来这种地方?”他问。
“不算经常。”她说,“今天走了很久,手机快没电,人也快没电。”
“所以选这儿?”
“这里看起来不吵。”她指了指脑袋,“我现在受不了太吵的地方。”
他点头,靠在酒架边,手里还拿着擦杯布。“我也喜欢安静。以前不是这样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“五年前我在广州调酒,店不大,但在城里有点名气。那时候天天熬夜,跟客人拼酒,跟乐队抢话筒,觉得自己很厉害。”他说着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“后来认识一个人,她老家在这座城市,说想回来开店,做社区咖啡馆。我就跟着来了。”
林晚没说话,只是轻轻搅了下杯子里的冰块。
“我以为我能适应。”他继续说,“但她家人多,饭局特别多。每周六晚上全家聚餐,七大姑八大姨都在。话题总是结婚、生孩子、买房。我去第一次就被问‘什么时候转正’,第二次被介绍对象,第三次他们直接算我和她的八字合不合。”
林晚又喝了一口酒。这次味道变了点,酸少了,回甘里有一点薄荷味,很轻,但确实存在。
“我不是不想融入。”他说,“我也试过。穿他们喜欢的衣服,学他们说话的方式,陪长辈喝酒,听他们讲过去的事。可每次饭局结束,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外人,演完戏就得走。”
林晚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。
“最后一次是在春节。”他说,“她妈当着全家人问我:‘你俩到底算不算正式情侣?别耽误我闺女年纪。’我说我们还在处。她爸立刻说:‘处什么处,三十的人了,再处下去连二胎都赶不上政策红利。’那天我没吃完饭就走了。第二天我提了分手。”
吧台另一头的客人起身离开,椅子拖地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很响。调酒师看着那人出门,铜铃又响了一次,然后一切恢复安静。
“我回了广州,但店已经卖了。朋友说我太较真,不适合那行。我就回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这家酒吧老板是我以前的同事,知道我回来,让我来做调酒师兼值班。工资不高,但自由。”
“那你后悔吗?”她问。
“后悔跟人走?”他摇头,“不后悔。那段日子让我明白,有些圈子不是努力就能进的。不是人家排外,是你自己不合适。硬挤进去,最后难受的是你自己。”
林晚翻开笔记本,纸页有些毛边,是翻多了的结果。她找到空白页,写下一句话:“不必强行融入对方的朋友圈和亲戚圈”。然后在前面标上“#27”。
写完她合上本子,抬头问他:“这酒……是你自己配的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最开始是为了戒酒时喝的。那时候每天晚上都想喝一杯,又怕控制不住。就试着用苏打水加点味道,骗自己嘴里有东西。后来发现,其实不需要那么浓的味道也能喝完一杯。”
她点点头,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。这次她尝到了全部味道:柠檬的酸、苏打的刺、一点薄荷的凉,还有最后留在喉咙里的苦。不是多好喝,是合适——适合一个刚走过夜市、听过一段人生、手机只剩百分之十电量的人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这杯酒挺配今晚的。”
他接过空杯,放进消毒柜,顺手把充电宝拔下来递还给她。“你手机好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手机,看了眼电量,18%。够撑到下一个地方。
她把本子塞回包里,拉好拉链,双手撑着吧台准备站起来。动作慢,像是要把刚才的话多留一会儿。
“你收集这些?”他忽然问。
“算是。”她说,“有些人不想结婚,不是因为讨厌谁,而是不想变成另一个人。我想记下来,至少证明他们不是孤例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她背上包,拉了拉肩带,脚步比进来时沉了些,但没变慢。走到门口时,风又吹了一下,帽子再次被掀开,这次她没去按,任它晃着。
门外路灯照在地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掏出手机,打开地图,屏幕上显示下一个地址——城西老小区3栋。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前。